韩爌这时想了起来,急道:“不好,皇上此刻还在通州,来人,速速赶往通州,迎驾回宫。”
如此天大的事情,光是内阁他们还无法主持,必须要将皇上接回来才行。
可还没等韩爌安排的人出发呢,便有太监入宫,宣读了皇上的诏书。
皇上要御驾亲征,前往遵化!
这消息,宛如一枚重磅的炸弹,轰然引爆,惊呆了在场所有的人。
“土木堡……土木堡……”李标喃喃自语,猛然惊觉,双目赤红,嘶声叫道:“不行,某绝不能让陛下去遵化,土木堡的历史绝不能重演!”
众人的心头不禁都沉重起来,虽然土木堡之变已经过去了上百年的时间,但其惨烈的教训却是始终萦绕着大明每个臣民的心头,这仿佛就是一道阴云,挥之不去。
如果崇祯皇帝此番前往遵化,岂不又要重蹈英宗皇帝的覆辙吗?
这样的结果,显然是他们这些内阁大臣所无法接受的。
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可将不止是崇祯皇帝,他们这些内阁大臣也难辞其咎啊!
兵部尚书王洽还没有离开文华殿,此时也急切地道:“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将皇上给追回来,首辅大人,赶快派人吧。”
此刻文华殿内唯一冷静的人也就是韩爌了,他将这两天内发生的事细细地琢磨了一下,苦笑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皇上端得是好计谋啊,堪比韩信再世。”
“暗度陈仓?”众人皆是一愣,不知韩爌所指何意。
“皇上前往通州围猎,便是明修栈道,而御驾亲征前往遵化,便是暗度陈仓,我们都中计了。”韩爌苦涩地一笑。
钱龙锡恍然大悟,道:“韩公的意思是皇上前往通州并不是要散心解闷,而是以此为借口,离开京城,继而改道前往遵化?”
“正是,皇上昨日借口前往通州打猎,不过是一个幌子,他显然已经是做好了出征遵化的准备,否则也不会动作这么快。”
周道登闻讯也赶了过来,有些气愤地道:“皇上乃堂堂一国之君,吾等皆是用心侍奉,为何皇上要用此手段,戏耍吾等,君颜何在?”
周道登气愤之极,张口就敢说朱由检太不要脸了,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耍笑他们这些朝廷重臣。
韩爌摇摇头,有些无奈地道:“如果皇上直接要御驾亲征,你们当如何?”
周道登理所应当地道:“下官自当誓死力谏,阻挡陛下出征,土木堡的历史悲剧,不能重演!”
“那就是了,皇上算准了我们会拼死阻挡他御驾亲征,所以才会施出这暗度陈仓之计,也是我等一时不慎,才会中了皇上的计策。”韩爌叹息了一声道。
看来自己真是有些小瞧这个年轻的皇帝了,能使出如此的计谋来,非心思缜密筹划精巧之人不能,朱由检此番的行为,看似闲庭信步,率意而为,但实则谋划深沉,手段老道,将他们几个朝廷重臣皆玩弄于股掌之上。
细思极恐啊!
王洽有些不解地道:“就算陛下早就意图御驾亲征,但建奴入侵喜峰口的事,却是发生在昨夜丑时。在此之前,边境那边是一无消息,陛下又是如何能知道建奴入侵的消息?”
韩爌叹息一声道:“这也是老夫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啊。如果皇上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早一点布防喜峰口,又何至于让建奴大军破塞而入啊?”
众皆沉默。
只有钱龙锡在心底里暗骂,这狗皇帝也太不要脸了,明知道建奴人会打过来,居然还要拿这个跟他们赌博,让他们是狗咬尿泡空欢喜一场。
如果朱由检此刻在场的话,肯定会大骂一句,MMP,老子也是刚穿着过来两天,布防喜峰口,来得及吗?
老子也不想刚穿过来就直面建奴啊,但你们这些软脚蟹,根本就指望不上啊,老子不亲自上阵,大明的国运就完蛋了!
周道登道:“韩公,当务之急还是如何追回陛下,这个咱们还得想个办法才是。”
韩爌无奈地指着诏书道:“皇上已经堵死了咱们出城的路,抗旨不遵,那是要掉脑袋的。”
朱由检给内阁六部以及朝中百官的诏书之中,明确要求他们不得擅离职守,违者以叛逆罪论处,等于是堵死了他们出城死谏的路。
钱龙锡道:“皇上的诏书没有经过内阁审核司礼监批红,只是中旨而非圣旨,内阁和六科是有权封驳的,这是乱命,咱们可以要求皇上撤回旨意。”
韩爌叹了口气,道:“没用的,皇上已经不在京城,就算我们要求皇上撤回旨意,皇上也会留中不发。
“皇上若在京城,一切都好说,百官当道拦截,誓死力谏,怎么也能挡得住皇上的车驾。但如今皇上已经离开,我等是鞭长莫及啊!”
韩爌自然知道,朱由检有心算无心,这次狠狠地涮了他们一把。
只要朱由检没有离开京城,一切还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但朱由检一离开京城,那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内阁权力再大,也再约束不到他了。
众人此时都垂头丧气起来。
皇帝的地位虽然尊崇,但这天下历来却不是皇帝一个人的,自东晋南渡以来,便形成了所谓“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几乎成为了一种共识,一种游戏规则。
皇帝虽有生杀大权,但也必须要这个游戏框架内行事。
但显然今天朱由检越界了,这个后果很严重。
甚至于严重程度要超过建奴入塞。
这关系到他们以后在朝堂之上还能不能好好地玩耍。
等到兵部尚书王洽离开之后,钱龙锡挥退了侍奉左右的笔吏和侍从,文华殿的大殿之上,也只剩下了他们内阁的四人。
“各位大人,依你们之见,这次皇上御驾亲征,与建奴战于遵化,能有几成胜算?”
韩爌、李标、周道登闻言都陷入了沉思,脸色都极为地凝重。
建奴强不强,这是勿庸置疑,否则辽东事也不会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这次皇太极率兵十万,倾巢而出,必然是势不可挡。
就算是朱由检御驾亲征,也不过是仓促应战,根本就没有做万全的准备,以明军羸弱的战斗力,和建奴去打,无异于鸡蛋碰石头,必输无疑。
韩爌看向钱龙锡,沉声道:“稚文,你的意思是——”
钱龙锡斩钉截铁地道:“遵化必定会成为土木堡,今上也必将成为英宗二世,京城危矣!社稷危矣!我们内阁中枢,理当担负起匡扶社稷的重任来,一旦遵化失守,我们必须要有应对之策。”
韩爌当然知道钱龙锡所谓的应对之策是什么,但现在考虑这个为时尚早,万一消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他们几个真还是吃不了兜着走。
看到韩爌有些迟疑,钱龙锡又紧着道:“韩公,当断不断,反受其害,万一建奴攻破遵化,兵临京城,恐怕就来不及了。”
韩爌吐了一口浊气,道:“好吧,此事我们须商量一个万全之策才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