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禾心中暗想,他一个凡夫俗子都可以凭借《蓬莱法式》修出心园,那心园该是存在于每个人身上。
人心如园,会荒芜凋敝,会遍布杂草,那这黑草的来处,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有什么糟心事,说出来让我听一听。”
陈轩禾提壶斟满茶水,将油灯摆于桌子中央。
长夜寂静,灯火暖黄,很有促膝长谈的氛围。
宋云提了提麻木不适的左肩,抿了抿干涩开裂的嘴唇,纠结许久才开口道:“苗哥自然是知晓醉春楼的吧?”
“当然。”
醉春楼乃是梅城县最大的青楼馆,每逢月十五,陈轩禾都会去拜访一两次。
和一些嫖客不同的是,他只在前楼勾栏听曲,从不插花弄玉。
原因无它,古来医疗受限,又缺乏对“花柳病”的认知,不知有多少的娼妓和嫖客惹得梅疮遍体,表皮溃烂,那模样着实骇人。
动物肠衣和鱼鳔制成的“茎套”,防范效果有限,为了一点肉体之欲去触犯风险,得不偿失。
听闻“醉春楼”的名号,加之宋云欲言又止的难堪之态,陈轩禾不得不去往坏处想。
“小云,你身体梅逝吧?”
“没···没事,就是我对楼中的一位姑娘一见倾心···不,该说是听了她的一首曲子,便自此魂牵梦萦了,此曲只应天上有,那这抚琴之人,也该是天上仙子吧。”
陈轩禾抿了口茶水,看了眼跃动不止的油灯火苗。
醉春楼的乐,名声在听琴姑娘。
楼内的听琴、有棋、玉书、知画四位艺妓都在前楼,是卖艺不卖身,其中又以听琴最为神秘,弹琴唱歌只在幕帘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有富家公子哥为了得见真颜,不惜一掷千金,可最终也没能如愿。
“苗哥,我真想见她,甚至想八抬大轿娶回去,我大概因为她的声音就一见钟情了。”
听宋云说了一番,陈轩禾料想不对劲。
你看上了青楼馆的姑娘,干嘛来拆我家窗户?
“小云,你就说我哪里惹你了?”陈轩禾抬头示意床边的一片狼藉。
“没有,窗户的话,我···我赔!”
“赔偿的事情我会和宋叔商议,今日就当你犯了离魂症,先去那屋子歇息,等天亮我将你送回去。”
“苗哥,我说的事情,可千万别跟我爹提起。”
“守口如瓶。”
“谢苗哥了。”宋云拖沓着身子,艰难走去庭院。
今夜就在陈平生前的房屋度过一晚。
屋内,又余下一人一猫。
“梨花娘娘察觉有什么不对了吗?”
狸花猫点了点头,“这个人想和那位姑娘交配吗?”
陈轩禾愣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语句苍白,索性将话题跳过了。
“小云钟意艺妓,可这份欢喜不会得到回应,因为我清楚宋叔的性子。婚姻是‘合二姓之好’,最讲门当户对,宋叔不会让小云娶妓女玷辱门楣。”
“矛盾点在宋叔,既然如此,小云为什么要徒步十几里,半夜来找我的不痛快?”
狸花猫想了会儿,开口道:“是黑草蛊惑的。梨花娘娘是好猫,自己捉耗子吃就可以了,当初也是黑草告诉我下山附在人身上,就可以索要贡品的。”
陈轩禾应道:“那东西有灵智,亦是妖魔的一种。”
“坏东西!花匠除掉就好了。”
“除不掉。”
“当初梨花娘娘的黑草就是花匠除掉的。”
“可能因为梨花娘娘心志坚定,无甚执念。”
“唔···”狸花猫撇过头,尾巴小幅度摇摆,腹中渐渐起了一股舒服有规律的呼噜声,“毕竟梨花娘娘是大妖。”
陈轩禾单手捧腮,望向大开的房门,面露疑虑。
“这是被盯上了啊。”
“下次来,梨花娘娘可以一巴掌把他拍扁。”
“要是再被缠上呢?”
“花匠在身边呢。”
“那就有劳梨花娘娘了。”
“好说。”
···
子时将过,经过宋云这么一折腾,陈轩禾睡意全无。
好在平日里睡觉不少,偶尔熬夜不会觉得太过困乏,他看了眼狸花猫,想起入宅前的聘请仪式还没完成,刚好借着长夜漫漫,立定契约。
陈轩禾找了张朱红纸,提笔在中央画了一只猫儿。
狸花猫跳了过来,盯着纸张成型的墨猫。
“这是梨花娘娘吗?”
“是契式的一部分。”
“幸亏不是,它可真丑。”
陈轩禾的笔顿了一顿。
接着,便又以墨猫为中心,写道:
【松州梅城县陈氏,虔心拜告东厨司命、瑶池仙母,今以盐一斗、鱼若干、羽翎玩物六件为聘,迎请梨花娘娘入宅。
一自归家,无需捕鼠逐耗,惟愿温存相伴,驱散孤寂,昼则同眠暖阳,夜则共守灯烛。
猫之责在晨昏卖萌,爪不毁花草,尾不拂案;人之诺在罐管温饱,医保安康,终生不弃。
契成,天地为证,日月共鉴。】
“诶,不用捉老鼠吗?”梨花娘娘念诵一遍,有些疑惑。
“想捉也可以。”
“卖萌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梨花娘娘一直做自己就好。”
“那梨花娘娘可以一直‘卖萌’。”
“谢谢。”
在狸花猫盯着自制的“纳猫儿契式”时,陈轩禾将聘礼取了过来,是早些时日准备的羽翎玩具,加之瓮中的两条江团。
“梨花娘娘如若愿意,便请享用吧。”
“不用还礼吗?”
“不用。”
“可这不公平。”
唰!
狸花猫跳下书桌,钻入了庭院篱笆外,过了会儿,便又叼着一只肥大的耗子回来。
“花匠可以试一下,梨花娘娘不会骗人。”
“嗯——还是先晾晒起来再说。”陈轩禾回道。
“那鱼也晒上一条。”
“好。”
庭院中央的葡萄架下,挂了一条江团和一只老鼠,纳猫儿契式上,留了陈轩禾的指纹和梨花娘娘的梅花印。
将契约晒干存好,陈轩禾问道:“明日我要去梅城解决小云的事端,梨花娘娘要去吗?”
“娘亲说过,好猫成人之美。”
“那尽量不要在普通人面前开口。”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