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飞愣了愣，陷入了沉默。他忽然想起来，她曾经说过，她前世时候，也是个患有绝症，命不久矣的女孩。
说起来，好像跟韩剧似的。但实际上，每个稍微有点规模的城市，都有临终关怀中心或是类似机构。最典型的，就是三甲医院的肿瘤科，或是肿瘤专科医院，基本上都有类似功能的科室或是病房。
前世戚云飞就是医院子弟，他还记得在那次车祸之前，有次他看到过一个统计数据，说是2021年，全国设有临终关怀科室（安宁疗护科）的医疗卫生机构超过1000家，单单首都就有近两千个床位。
而在这样的机构或是医疗单位中，虽然入住患者主要是中老年人，但并不乏年纪轻轻就进入这种地方的人，像张妙涵这种年纪的，其实还算不上最小的。还有很多甚至来不及多体验一点这个世界的多姿多彩，就只能进入这种灰色空间的小生命。
而住在这种机构中的患者们，所能体验到的痛苦，是正常人难以想象的。就比如刚才张妙涵那样的状况，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癫痫发作，她只是突然疼痛爆发而已。剧烈的疼痛能够瞬间夺取神智对于身体的控制权，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因此，对于这样的临终病人，各种强效止痛药的使用限制会大大放宽，比如戚云飞在刚刚看到的，护士拿来给张妙涵注射的针剂，其实是具有很高成瘾性，可能对身体造成很严重伤害的强效麻醉剂。
这种东西，在医院里往往是受到极其严苛的管制的，每天都要严格查对，一旦有什么哪怕一丝一毫的差错，对整个科室，乃至整个医院来说，都是天塌了一样的大事。而如果需要对正常病人使用这种药物，那严格的审核手续没准都得直接上报到院长一级。
可是在这种临终关怀性质的机构、科室中，对于这种临终病人，这样的药物可能只是常用药。对于他们来说，成瘾什么的，对身体的损害什么的，都不再是第一考虑要务了，更多的，是让他们能够走得更安详一些，少一些痛苦而已。
但相应的，但凡是能够经常使用这种药物的病人，往往他们的生命，其实都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戚云飞看了林安乐一眼，或许，前世的她，也是这样的病人吧。
就这样，两人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林安乐一直低着头，落后戚云飞半步，像一只小猫一样跟在戚云飞身后。戚云飞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带着林安乐走向了那扇通向家属院的小门。
这扇小门其实一点都不小，如果将整个大门完全打开，通过一辆载重卡车或是消防车都没有半点问题，更何况体型要小一圈的救护车。只是这扇大门一般都是关闭的，在大门上面有一扇小门，这扇小门才是日常开放的。
而在这扇小门两边，无论是医院这边，还是家属院那边，其实都是相对偏僻的。因此两人来到这扇小门的时候，周围已经看不到任何其他人了。当戚云飞弯腰低头，从小门中来到家属院这边的时候，跟在他身后的林安乐忽然停下了脚步，愣愣地看了看四周。
这小门高度是比较低的，也就是一米八左右，所以一米九三的戚云飞通过的时候，是需要弯腰低头的。而在这时候，戚云飞在门这边，林安乐在门那边，从戚云飞的角度，是看不到林安乐的脸的，只能看到她已经停止迈动的双脚。
“哦，这边是我们家属院。”戚云飞见她停下了，便开口解释了一句，“我看你没有戴上墨镜和口罩，就带你来这边了，毕竟这边儿人少。我妈的车在家属院，待会儿我回家拿了钥匙，开车送你回去。”
门那边的林安乐却没有回答，一直沉默着。戚云飞有些不明所以，正打算再次开口的时候，忽然，林安乐走过了小门，默默地走到戚云飞身边，仰着头望着他。
“怎么……”戚云飞正想问一句，却被林安乐打断了。
“转过去。”林安乐说。
“啊？”戚云飞一脸懵。
“转过去。”林安乐又说。
戚云飞虽然不知道林安乐想要做什么，但还是转过身来。随即，他感到一只手拽了拽他的衣服，林安乐的声音再次传来：“蹲下来。”
戚云飞这次没再说什么，依言蹲了下来。
他刚蹲下，林安乐就整个人趴在了戚云飞的肩膀上。戚云飞一愣，随即感觉到，身后那具身躯，似乎在微微发抖。还没等他回过神，她颤抖的幅度更大了。戚云飞回过头，但现在他怎么回头，也看不到身后的林安乐。
正在这时，一滴有些凉凉的液体，忽然滴到了他的脖根处。隐隐的，他还能听到她那低低的鼻音。
顿时，戚云飞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只是默默地蹲着，任由林安乐趴在他肩头，默默地哭泣。
是的，林安乐在哭。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紧咬着牙关，努力地压抑哭声，仿佛那个努力忍受疼痛的张妙涵。她紧紧地搂着戚云飞的脖子，就像之前张妙涵用力攥着她的左手。而在她的左手上，那几道红印，似乎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为什么会哭？或许，是因为她对张妙涵痛苦的感同身受？或许，是因为她想起了她曾经感受过的绝望？或许，是因为她在血泊中望向那个试图救他的男人时眼中的愧疚？也或许，只是她忽然想哭，没有理由。
总之，戚云飞没有问，也不想问。他只是蹲着，任由她趴在他肩膀上哭得不能自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安静下来。不过，她并没有从他背上下来，而是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乐乐？”
但她并没有反应，他只能感觉到，背上的她呼吸似乎平缓了下来，开始渐渐变得舒缓悠长。
“睡着了？”他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并没有试图叫醒她，而是双手试探着勾起她的腿弯，慢慢站了起来。整个过程中，她始终都没有什么反应，好像真的哭累了，就这么睡了过去。
戚云飞就这么背着林安乐，慢慢走向自家所在的那栋楼。路上倒也遇到了几个人，这其中当然有人认识他，但，不管他们投来的目光如何诡异，却没有任何人上来打招呼，更没有任何人询问什么。
当他走到自家单元门口的时候，单元门却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戚云飞面前。
“呃……妈，你醒了？”戚云飞微微有些尴尬，虽然他也一直在做心理建设，在思考该如何向母亲解释。
“嗯，醒了。”一开始，温秀云并没有注意到儿子背上的姑娘，但当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那个伏在戚云飞背上的纤细的身影，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眼前，让这位有一儿一女，也拯救过无数生命的老医生，也顿时错愕了起来。
“这是……”温秀云有点懵，先看了看林安乐，又看了看戚云飞。
戚云飞的表情有些尴尬：“呃……这是我朋友。对了妈，你看过我节目没？她就是节目里面那个林易瑶。”
“呃……没看……”温秀云很诚实地给出了个让儿子更尴尬的回答。
“呃……”戚云飞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过这也难怪，知母莫若子，以他对母亲的了解，她没看过《我为歌狂》其实很正常，尽管，里面有她儿子。
“那个……先进来再说。”温秀云赶忙退了半步，侧身站在一旁，并伸手拉着单元门，给儿子让开了道路。
“嗯。”戚云飞答应了一声，背着林安乐走进了单元门。
虽然家属院是经过现代化改造的，虽然这个家属院面积相当可观，但毕竟这个家属院可是建设于七八十年代，楼龄比戚云飞年龄都要大得多，楼层并不高，也没有电梯，而且楼道也有点窄。不过好在，他们家只是在三楼，而且戚云飞的体力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背着林安乐上三楼，还是相当轻松的。
温秀云将屋门打开，戚云飞背着林安乐进了门，温秀云马上跟了进去，并关上了门。进门之后的戚云飞左右看了看，看上了客厅里的沙发，正打算走过去，但却被温秀云拉了一把。他疑惑地回头望向母亲，温秀云则指了指右侧卧室房门。
他们家的户型是小三房，主卧当初是戚云飞父母在住，如今只剩温秀云一人了。主卧两侧各有一个卧室，左边的是戚云飞的房间，而右边的则是戚云璃的。如今，这两个房间还保持着他们姐弟中学时候的布置。
戚云飞背着林安乐进了戚云璃房间，小心地将林安乐放在戚云璃的床上，跟着进门的温秀云则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了一条毛巾被，盖在了林安乐身上。
随后，两人一起退出了房间。他们并没有看到，他们刚出门，林安乐就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