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一片死寂。
叶星澜缓缓松开操纵台，她白皙的手上被勒出几道血痕，而指尖却因为用力过猛而变得毫无血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回过头，看到方霆靠在座椅上，剧烈喘息，脸上全是冷汗。他的右手仍然死死握着操控杆，掌心渗出了汗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控制台上。
“还剩下两台工质推进器。”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现实的总结。
只剩下两台推进器，而燃料不足以支撑他们长时间航行。
飞船内部悄无声息，透过前窗看到的只有黑暗，和视野尽头恒星的微弱亮光。
“没事的，扫描装置仍然在工作。”
叶星澜沉默许久后挤出来一句话，像是在给大家打气。
虽然能源和生命维持系统可以正常工作，但是飞船的结构现在极不稳定，甚至可能会有解体的风险。当下最佳选项是赶紧寻找一颗类地行星降落，对飞船进行必须的检查和修复。
“扫描完成，检测到五颗大型卫星，两颗为固态类地行星，其中一颗符合宜居条件。”
眼前的投影屏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是这个宜居卫星的详细参数，而左上角窗口处提取了几个最重要的信息：
这是一颗围绕巨行星78°极轨道旋转的类地卫星，距离他们的航线偏移16度，表面反射光线微弱，但具有完整大气层。
直径大约11200公里，估算表面平均温度13.3 -5摄氏度，预计重力0.92G，存在磁层，液态水和稳定的固态陆地地形。
方霆蹭地想要站起来，却忘了自己已经被固定装置卡在了驾驶位上，肩膀被硌得生疼。
叶星澜抬头望向舰长。他们对视了一秒，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情绪——震惊、希望，还有一点不敢置信。
残破的飞船调整了一下姿态，直冲这颗希望之星而去。
他们缓缓翻动着显示屏，这颗大型卫星处在气态行星的外层卫星群，距离潮汐加热最严重的区域很远。它围绕主星旋转的轨道为偏心率0.07的椭圆轨道，与巨行星的距离几乎完全恒定。
“这颗行星上的环境与地球的相似度太高了，不仅具有寒温带和昼夜变化，甚至还有四季更替。”方霆看着眼前的数据，脑子里飞速构建着这颗行星上的图像。
“如果是卫星的话，自转应该会被潮汐锁定控制住吧。”
“确实有潮汐锁定，但是这个卫星的自转轴是主星中心-卫星中心的连线延长线，而不是一般情况下的垂直自转。”
这种情况之所以可以存在，是因为这个星球质量很大，而且其内部很有可能存在部分熔融的地核，它的潮汐锁定过程可能要数十亿年才会完成。
从地表看，主星只会出现在南半球的夜空中，成为一颗永远低悬的巨大光辉球体。那将是夜空中最壮丽的景色。
“还有多长时间接触大气？”
“24分钟。”
此时飞船里的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现在飞船正以相对于巨行星质心2.5倍第一宇宙速度向前狂奔，这个速度是绝对没办法直接降落的。
凭借仅剩的两个工质发动机，强行调整姿态简直是天方夜谭。唯一的办法就是环绕这个卫星的大气层转一圈，依靠摩擦刹停。
而在这个过程中，飞船随时可能解体。
“叶星澜，你进逃生舱。”
方霆迅速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逃生舱自动启动，位于中部的舱门缓缓开启，内部的生命维持系统开始预热。
他没回头，声音平稳，语气冰冷。
这是这个飞船上仅剩的单人逃生舱，具有独立的动力系统和供能系统，在那里面降落的生还几率要比在飞船中大得多。
叶星澜抬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你们地球人，怎么都这么喜欢牺牲自己。”
叶星澜不是在地球上出生的，她是出生于环形空间城市上的第一批“宇宙之子。”
那是一座漂浮在太空中的封闭式城市——在那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家庭，没有地球式的亲情概念，每个人在社会化抚养系统中成长。
这就导致星环的生存逻辑是冷静而理性的，不存在地球人所谓的“英雄主义”。
然而根据联盟法律，所有星环出生的孩子都必须在地球接受至少三年以上的义务教育，以减少文化隔阂。于是，叶星澜在十二岁那年被送到了地球，住进了一个陌生的家——方霆的家。
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不是牺牲，这艘飞船我的飞行时间比你长，处理过的紧急情况也更多，在有AI协助的情况下迫降很容易成功的。”
“难说。”一个看似冷静的电子音。
“你给我闭嘴。星澜，你用逃生舱降落是目前我们总存活率最高的策略。”
如果主飞船没有解体，但是船员受伤或者失去意识，那逃生舱内的船员将要担负起营救和联络指挥中心的责任。而且，抛出逃生舱本身也会大幅减少驾驶主飞船所需的燃料。
鸡蛋不能放到同一个篮子里，这是星际航行的原则之一。
“……我明白，落地之后我立刻联系你。”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争论了。
叶星澜解开驾驶座上的固定装置，沿着内壁三步跳到了逃生舱门口，临进去之前她顿了一下，回头向着驾驶位喊道：
“我一定会活下来，你别死了！”
年轻的舰长听到安静了一秒，向她摆了摆手。
“放心，我能感应到自己命不该绝。”
叶星澜没再说话，她迅速跳入逃生舱，检查起投影屏上的各项参数。
逃生舱舱门缓缓闭合，来自晨昏线号的光源也越来越微弱，最后完全被舱内照明所取代。
倒数开始。
这里比飞船内安静得多，她检查完最后一个数据，把自己固定在驾驶位上，脑子里却浮现出自己和方霆说的第一句话。
那天晚上方霆拿着两瓶可乐，坐在家属楼前的长椅上，一个瘦削女孩在他父母的带领下走到门前。她黑发整齐，眼神冷淡，拉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
“碳酸饮料对骨骼发育不好。”
当时要是不这么高冷就好了。
倒计时结束，逃生舱弹射而出，飞向那颗未知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