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抬起头,北山打量起眼前这位奥罗二王子,对方三十岁上下,面容威严,但皮肤看起来却极为细腻,眼神深邃内敛,透出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沉稳。
他不由回忆起,在南疆时看见的一些关于奥罗王室的情报。
在奥罗王室这一代的三个王子里,三王子最是无能,除了在女人身上很下功夫就一无是处。
而大王子因为是王后所生,哪怕才能平庸,但却占了嫡出上的优势,早早被确立成了下一任国王的继承者。
至于眼前这位二王子,早就听闻他能力卓著,在军事上的天赋尤为过人,被现任帝王任命为了奥罗精锐“七色骑士团”的骑士长,同时还担任着奥罗王宫的守卫官。
只不过,北山同样看出了对方脸上有着隐隐的不得志,他想起这位二王子是由侧妃所生,哪怕出类拔萃,也注定与王位无缘。
想来也是,同样都是王子,却只因为庶出的缘故,而被排除在权力交替之外,而现任帝王赋予他那么多职位,也只是看重他的能力,把他当成了一件可用的工具而已,任谁也不会真的开心。
北山在打量着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他,眼神饶有兴致,目光上下流转,嘴角还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眼神看的北山浑身汗毛直立,心里开始不负责任的乱想,该不是这位有其他什么爱好吧,不然他这么个商人身份有什么好见的?
“殿下,不知道殿下召见,有什么要事?”北山连忙开口询问,语气小心翼翼。
二王子从北山的神情中,也忽然反应过来他的表情有些孟浪,瞬间收住笑容,开口道:“听下面人说,你是双子城的商人?”
“是。”
“昨夜遭遇了盗贼追击,才慌乱跑到了我军大营这边来?”
“是。”
二王子此时站起身来,死死盯着北山,像要把他看透一般:“说起来,一般的商人要是见到我,都唯唯诺诺,有的还浑身颤抖,而你这个商人看起来倒是平静如常。”
北山心中一紧,难不成被对方看出些什么端倪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应该,只能尽量保持镇定,躬身回答:“殿下说笑了,双子城的商人走南闯北,见惯了世面,至少表面上的礼节还是有的,只是在下心中震颤,殿下就有所不知了。”
“哦?是吗?”二王子缓缓踱步到北山身边,“我倒希望你说的是真的,不过一个双子城的商人,又怎么会被影子骑士盯上?还彻夜追击不松口呢?”
北山心脏猛地一跳,双眼瞬间瞪大几分,果然对方是看出了些什么,不然怎么会召见自己?
不过,北山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在下不明白殿下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影子骑士,在下听都没听过。”
二王子停下脚步,又是一声淡笑,随即说道:“身为双子城的商人,竟然会说没听过影子骑士的威名,实在有些可笑。”
北山的额头上渗出冷汗:“在下才行商不久,许多东西没听过实属正常。”
“你瞧瞧,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正常情况下哪怕不知道影子骑士,在我提及两次之后也应该是立马问我,究竟什么是影子骑士,但你却故意避而不谈。”二王子轻轻拍了拍北山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是傻子,坦诚一点不好吗?南疆的摄政殿下?”
北山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响,脸色瞬间煞白,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对方一语道破。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每一秒的流逝,都如同刀刃在切割北山的神经,他立马就想向后背身后去摸剑柄,才愕然想起之前为了跑路,顺手把大剑放入了召唤空间之中。
二王子见状,眼神里并无丝毫慌乱,嘴角再次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轻声说道:“摄政不用紧张,而且要在这里动手,对你而言不是明智之举。”
北山努力深吸了几口气,把心中的惊骇强压下去,的确如对方所说的那样,在这座有着二十万军队的大营里,任何轻举妄动,都会把他自身陷入万劫不复当中。
片刻沉默过后,北山直起身体,既然被对方点破身份,那么现在他就代表着捷斯亚王国,怎么能显得惊惶无措?失了应有的从容。
随即,他平静的问道:“殿下,我很奇怪,你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的?”
二王子看着北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道:“摄政果然非同凡响,临危不乱,令人佩服。”
接着,他走到大帐一角的圆桌旁,优雅地坐下,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我们坐下再谈。”
事已至此,北山微微颌首,走过去坐下,看着对方,等待下文。
二王子先是为北山斟上一杯茶,然后才开口说道:“摄政的疑惑,其实在我看来很简单。”
“首先,影子骑士的出现绝非偶然,当然我承认他们的目标不仅仅只有摄政你,但能够被追击一夜,而且还人数过百的,全大陆怕是也没几个。而摄政你,恰好位列其中。”
“再者说,摄政前段日子在四大商会的谈判,真是令人心生向往啊。这一点摄政不用奇怪,奥罗帝国在各地自然也有不少探子探听情报。”
“而把这两点结合起来,略微估算一下时间,摄政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北山听着,心中赞叹,这个二王子的观察和分析能力,实在心思缜密,同时他又暗自苦笑,看来修斯让他染发隐藏身份真是没什么效果,但凡有点眼界的人基本都能看出来。
而面对对方的侃侃而谈,北山逐渐放松下来,既然身份已经被识破,不如就像对方说的,开门见山的谈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弥漫,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一些。
“殿下慧眼如炬,北山佩服不已。”北山放下茶杯,语气平静,“那么,殿下既知我身份,究竟有何指教?”
二王子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摄政不必如此戒备,今日之举,我并无恶意,不过是想和你交个朋友,特别像摄政这样拥有拥有改变大陆局势的人物。”
“殿下说笑了,捷斯亚不过是南疆小国,好不容易才从复国战争的泥潭中摆脱出来,哪里还有力量去改变大陆局势。”北山面上不动声色,丢出个小小的软钉子。
二王子哈哈一笑,连连摆手:“摄政才是过谦了,捷斯亚可不是小国,能在亚尼法特亚那位‘流风’凯兰的攻击下光复全境,这样的成就,可一点儿也不简单。”
他稍微停顿片刻,接着说道:“而且,摄政别不是忘了自己在四大商会的议事大会中说过的话,将来捷斯亚会兵出回廊口要塞,发动报复战争的。”
北山听的暗暗心惊,眼前这家伙实在不容小觑,连他在四大商会里的发言,都能知晓的一清二楚。
不过,在还不能摸准对方意图的情况下,北山也只能讪笑着回答:“那不过是为了和商人们达成合作,随口一说,骗骗他们而已。”
“是吗?”二王子露出怀疑的表情,随即又皱了皱眉,“看起来,摄政是不想交我这个朋友了,那既然不是朋友,在这座大营里的,除了我的麾下,也就只会是我的敌人。”
眼看气氛又紧张起来,北山连忙说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殿下别误会。”
二王子又瞬间哈哈笑起来:“这才对嘛,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既然是朋友,我看你我之间也不必摄政啊殿下啊的称呼了,我直呼你名北山,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省的太过生疏,我叫瑞利,瑞利·梅尔维尔。”
对方的态度,让北山在心里快速盘算,这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说这么多,狐狸的尾巴始终没有露出来,而看起来要是不主动开口询问,对方还能扯上半天闲话。
定了定心神后,北山回以笑容:“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瑞利你突然要见我,总不会只是交个朋友这么简单吧?”
瑞利眼中闪过“你果然是个聪明人”的神色,敲了敲桌面后开口:“我问你,你觉得奥罗帝国如何?”
北山一怔,他没想到对方话锋一转,会问起这样一个问题,思索片刻后,谨慎地回答道:“国力强盛,光是这次兵出界河所派出的五十万大军,就足以窥见一斑,我心生敬畏。”
瑞利点点头,对北山的回答并不意外,他眼角微虚,接着问道:“那北山你又觉得奥罗的未来如何?”
北山心中一动,他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意图,只是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如果接下来奥罗的军队能打败凯兰的话,自然会超过亚尼法特亚的地位,成为大陆第一,说不定还可以趁着这股士气,一口吞并亚尼法特亚更多的领土。”
瑞利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北山,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说这些客套话呢?你很清楚,我问的不是外面,而是内部,恐怕这一点你也心知肚明吧?”
“这下是要说到正题了!”北山心中暗想。
他当然知道奥罗内部的矛盾,王室继承权利的斗争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虽然眼前这位不被他的父亲,也就是现今帝王重视,但纵使被看做一件不错的工具,可工具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何况他手中还握着极大的兵权。
或许现在奥罗的帝王还能压住阵,但等他再年老一些,几个王子之间的矛盾必然会爆发,甚至还会动摇整个帝国的根基。
见北山迟迟不语,瑞利主动说道:“北山,我今日见你,自然不会是简简单单的交个朋友,而是想和你合作。”
“合作?”北山故作疑惑。
利奥站起身,走到大帐的帐帘前,掀开一脚,背对着北山说道:“你我成了朋友,那朋友之间应该是互相帮助的,既然刚才我的麾下帮你解决了影子骑士的追杀,你是否也应该回报一下这份情谊?”
“那你想我做点什么?”北山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在嘭嘭的跳动。
瑞利转过身,目光紧盯着北山,一字一顿:“我需要你去趟奥罗都城萨比特,帮我解决一点小小的阻碍。”
“什么?”北山惊得立马站起来,脸上露出苦笑,“你要的这份情谊回报,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北山认为瑞利是希望他去把奥罗帝国的大王子给干掉,可这种事情,别说现在他身边就只有那么一点人手,就算是带着捷斯亚全部军队,怕也无济于事,开什么玩笑,那里可是奥罗的都城!
“你大概是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瑞利看出了北山的想法,笑着摆了摆手。
“那是什么意思?”北山忙问。
利奥又笑了一下,但北山总觉得这笑容看起来阴恻恻的,只听他说道:“你也知道现在我领兵外出,就是为了越过界河,去支援围剿凯兰的行动。而在北方,拉尔比斯也即将出兵南下,和我配合一道。”
“因此,为了确保我们和拉尔比斯的合作,我大哥将在五日后迎娶拉尔比斯的公主。”
“你是说你们要和拉尔比斯达成政治联姻了?”这个情报倒是北山第一次听说。
瑞利点点头:“是的,毕竟有了联姻的关系,我们双方才能更加放心一些。所以,我想要你做的,是赶在五日内抵达萨比特,趁着大婚把那位公主解决掉。”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北山有些不明白。
瑞利看起来很是平静,他回答:“当然是为了把我亲爱的大哥拉下马咯,拉尔比斯的公主在和他大婚的时候被人刺杀,怕是父王今后也难以坚持让他继续承继王位,我也有更好的机会去争取我想要的。”
北山低头沉思,瑞利说的这些在他看来,简直有些不切实际,先不说他有没有那个能力去刺杀拉尔比斯的公主,就算真去了,并且也成功了,那又能对奥罗大王子的地位产生多大的动摇呢?
一个从小就被确立为继承人的王子,仅仅是因为大婚时的未婚妻被人刺杀,难道就能因此被剥夺王位继承权?
“或许,眼前这家伙心里,还有着其他什么计划,只是把我当成了一块垫脚石。”北山心中暗想。
接着,他抬起头,说道:“就算是刺杀拉尔比斯的公主,看起来也不会是件容易的事情,而且你有这样的想法,花钱去雇佣影子骑士不是更好吗?何必把我拉入这摊浑水里来?”
瑞利又摇了摇头:“那些影子就算了,他们不论在哪里都穿着那身夜行衣,太容易暴露,而且我要是花钱雇佣他们,难保不会被人查出些什么端倪,到时候真查到我身上可就不好了。”
“至于你嘛,别人怎么也想不到,动手的会是堂堂南疆摄政,自然也就不会牵扯到我身上来。”瑞利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但眼神却异常认真,“而你担心的问题也不是什么大事,父王已经决定了大婚当日,会让大哥和那位公主全城游行,你机会很多。”
北山脸上苦笑更甚,怎么听对方都是非要让他去做这件事,这让他想起炉石之前说过的那句话,眼下真成了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我可以拒绝吗?大不了刚才帮我解决那群追杀的影子的情谊,我送信去双子城,让四大商会多送些金币给你,你应该也知道赤焰商会和我的关系。”北山此时只想着把这该死的回报要求推掉,他可不想为了瑞利那该死的野心去冒险。
但没有任何意外,瑞利轻轻吐出了两个字:“不行!”
“瑞利,即便我答应了你,成功的可能性依然很低。而且,我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一旦失败,不仅我的性命难保,还会连累捷斯亚,到时候奥罗和拉尔比斯绝对会同时对南疆宣战。”北山实在不想卷入这场王室权力斗争的无妄之灾。
“我说了,你没有拒绝的权力,答应或不答应,就是生或者死。”瑞利的目光变得逐渐阴冷,似乎下一秒,大帐外就会冲进来许多战士,把北山砍成肉泥。
北山看着瑞利眼中闪过的杀意,最终只有无奈的摊开双手:“看来,我不答应是不行了。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不是我昨晚凑巧被影子骑士追杀,然后跑到了这里来,那你又该怎样去做这件事?”
“而且,我也有些不明白,你手中握有兵权,这种事完全可以自己去做,交给我一个外人,你不觉得风险太大了吗?”
面对北山的服软,利奥的眼神重新柔和起来,他露出笑容,就好像是在和北山谈论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
“这只能说上神听见了我的祈祷,让你刚好出现在我身边,给了我最佳的动手人选。至于你说的风险,怎么说呢,我虽然兵权在握,但让奥罗的战士去萨比特动手,怕是风险才更大,难保他们没人告密。”
尽管瑞利这样解释,但北山始终觉得对方没有完全讲实话,他总觉得以这家伙的聪明,绝不会如此突兀的把这种脏事只交给自己,可现在的情形,却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了。
“好吧!那你总得先给我一个保证,我可不想刺杀之后,连逃跑的路径都没有。”无法拒绝,北山只能退而求其次,至少不能把自己的性命建立在对方的口头上。
瑞利此时又挂起了微笑,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这是奥罗王室的御令,你可以同行无阻。”
北山接过令牌的同时,瑞利一把搂住北山的肩膀,弄得就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是好朋友一样,瑞利接着说道:“其实你也可以想想好的一面,比如说你刚才提到的,你没有任何好处,其实在我看来好处真不少……”
随即,瑞利轻声对着北山耳边细细说了起来,直听的北山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舒展。
“行了,好处你也听到了,我说的不错吧,这是不是不少?”瑞利得意地笑着,“那么接下来,身为朋友的你,也该动身出发了,毕竟你需要五日内赶到萨比特。”
说着,瑞利就朝大帐外喊了声:“来人啊。”
片刻之后,帐外走进一队瑞利的亲卫,为首的一人躬身道:“殿下。”
“带我们的朋友去吧,确保他安全抵达萨比特,一路上不得有误。”瑞利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看着这一幕,北山已经知道,从他踏进大帐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确定了,不然这些亲卫哪会这么快,并且就像是准备好一样的立刻走进来。
他无奈的又盯着瑞利看了看,最终叹了口气,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而利奥,他站在大帐内,看着北山的背影,嘴角意味深长的笑容:“别让我失望啊,南疆的摄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