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典礼的喧嚣如潮水般漫过柳荫，郑玄独自倚在那棵百年杨柳龟裂的树干上。这棵柳树粗壮而沧桑，树皮像是被岁月镌刻了无数故事，每一道裂痕都藏着光阴的秘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他此刻杂乱的心情。
不远处，高雨正被同学们簇拥着，怀里的向日葵花束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旋成金色的漩涡，夺目而灿烂。她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明媚，衣帽穗子偶尔扫过眼角，一片夹竹桃花瓣俏皮地粘在唇边，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快门声此起彼伏，像密集的鼓点，每一声都敲在郑玄的心尖上。他默数着，数到第七次闪光灯亮起时，终于像是鼓起勇气般，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树影肆意地将他的影子切碎，恰似他那些无法拼凑完整的心事。在手机取景框里，高雨正踮起脚尖，给班长的学士帽别徽章。她的神情专注而温柔，几瓣向日葵花瓣簌簌落下，悠悠地飘落在她肩头，像是大自然给予的轻柔点缀。郑玄的拇指悬在拍摄键上，指尖微微颤抖。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捕捉到高雨后颈那细密的汗珠，一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三年前的那个暴雨天，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砸向地面。郑玄放学路过学校的小花园，看到高雨蹲在花丛边，正试图救助一只被困在泥水中的小猫。她全然不顾雨水打湿了衣衫，发丝贴在脸颊上，后颈被雨水淋得湿透，细密的水珠顺着皮肤滑落。那一幕，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他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此后便再也无法忘怀。
“郑玄！”突然，有人在不远处高声呼喊他的名字。他像触电一般，迅速锁屏，手机滑进口袋时蹭落了几片柳叶。同组的眼镜男生一路小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胳膊：“快轮到我们班合影了！动作快点！”郑玄踉跄着被拖走，脚步慌乱。在转身的最后一眼，他瞥见高雨弯腰捡起滚落的橙子汽水瓶，她腕间的银链在阳光下闪烁，碎成一片片夺目的星子，刺痛了他的眼。
合影队列有些凌乱，像被风吹散了阵脚的雁阵。郑玄自觉地缩在最边缘，右肩紧紧抵着冰凉的铁艺栏杆，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藏起来。摄影师举起相机，大声喊着“三二一”。就在这时，高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从隔壁班队列探出头，手里挥舞着那束向日葵，笑容灿烂，声音清脆地喊道：“要不要借你们当道具呀！”郑玄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狂跳，在快门响起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像是要躲开那耀眼的光芒。
后来，成片洗印出来，郑玄在里面成了模糊的灰影，唯有高雨递来的向日葵，占据画面一角，明艳得刺眼。他在校网相册里下载了这张照片，一遍又一遍地用修图软件把局部放大，直到像素失真。他仔细端详着，看到她小指上的创可贴印着象棋棋子图案，那正是他匿名寄到象棋社的那款。那一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像是在为这份无人知晓的心意感到无奈。
柳絮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起，毕业典礼接近尾声，人群开始散去。郑玄借口上厕所，悄悄逃离了热闹的人群。他蹲在树根盘结的阴影里，周围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静静地看着蚂蚁忙碌地搬运蛋糕碎屑，那专注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些渺小的生命。忽然，一枚蓝白纽扣骨碌碌地滚到他脚边，在斑驳的光影中闪烁着微光。他捡起纽扣，发现第二颗的位置还留着半截白线，和高雨衬衫上崩开的扣子严丝合缝。
高雨的笑声从十米外的合影区传来，如银铃般清脆。她正抱着花束欢快地转圈，浅绿裙摆随风飘动，扫起地上的柳絮，恰似搅动一池春水。纽扣在郑玄掌心发烫，带着体温和淡淡的桃子香，那是独属于高雨的味道。他终于抬头，目光追寻着高雨，却看见象棋社长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接过她怀里的花。社长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擦过她手背，那一瞬间，郑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酸涩涌上心头。
暮色渐渐染透阁楼天窗，天空被涂抹成一片深沉的蓝。郑玄回到家中，打开了床底那只陈旧的檀木盒。盒子开启的瞬间，象棋棋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宛如一段回忆的乐章。他取出三年前那封未送出的信，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像是被岁月染上了沧桑的色彩。火漆印上的柳叶纹早被磨平，唯有墨迹还固执地洇着蓝，仿佛在诉说着那段未被诉说的故事：
你可能不记得了，一年前暴雨天借伞时，你说我的名字像棋盘上的“玄”字布局。其实那天我偷看了你的象棋笔记，在《梅花谱》第 37页夹了银杏叶书签......
信纸在此处被反复涂抹，最终只剩下干涸的墨团，那是他曾经犹豫、挣扎的痕迹。他把纽扣放进装黑将棋的绸缎格，金属与玉石相撞，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在这轻响里，他突然想起毕业合照时，高雨说的那句“茄子”，上扬的尾音欢快而明亮，像极了象棋吃子时的脆响，轻易地拨动着他的心弦。
暴雨毫无预兆地突至，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和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阁楼弥漫着陈年旧书的潮气，混合着淡淡的霉味。郑玄蜷在飘窗上，静静地看着雨滴在玻璃上滑落，复刻着三年前的场景。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打破了这份寂静。高雨更新了动态，九宫格里是散落的毕业礼物，左下角露出半枚蓝白纽扣，配文是“谁捡到了我的第二颗星星？”
郑玄摸出檀木盒里的纽扣，对着台灯轻轻旋转。镀铬边缘折射出七彩光斑，在昏暗的房间里摇曳闪烁。恍惚间，他又看见高雨抱着花束旋转的模样，她的笑容、她的裙摆、她的一切，都如梦幻般在眼前浮现。雨声淅淅沥沥，他抓过信纸，在昏黄的灯光下续写未完的句子：
银杏叶后来成了我的书签，就像你成了我所有棋局里不敢移动的帅。如果重来一次，我会在毕业典礼上走向你，用纽扣换你向日葵上的一片花瓣——
笔尖在此处戳破纸背，晕开的墨迹像极了那年她留在伞布上的水痕，模糊而又深刻。
晨光悄然爬上信纸，新的一天来临。郑玄已经封好新的信封，火漆印改用象棋里的“車”字章，红色印泥在晨光里如凝固的血，鲜艳而沉重。他踩着露水来到校门口的邮筒前，邮筒静静伫立在那里，像是一位沉默的守护者。他发现筒身贴满毕业生写的便签，五彩斑斓，承载着青春的梦想与回忆。某张粉蓝便签上画着象棋棋盘，红帅正被黑卒围困，恰似他此刻的心境。
信封悬在投递口迟迟未落，郑玄的手微微颤抖。清洁工扫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将信对折，塞进背包夹层。柳絮粘在睫毛上，模糊了他的视野，邮筒在他眼中变成沉默的墓碑。他转身时，脚步急促，不小心撞到人。他连忙道歉，抬头瞬间，看见高雨抱着新领的毕业证书站在晨光里，她的脸庞被金色的光芒笼罩，宛如一位从天而降的仙子。
“小心呀。”高雨伸手虚扶了下，腕间的银链叮咚作响，宛如天籁之音。郑玄的背包带还缠着柳枝，在风里轻晃，如未落子的残局，满是未知与迷茫。他结结巴巴地道谢，看着高雨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此后的日子，郑玄如同往常一样，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对高雨的那份暗恋如同一颗深埋的种子，在时光的滋养下，愈发茁壮，难以拔除。在学校的走廊上，偶尔与高雨擦肩而过，他都会紧张得心跳加速，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课堂上，听到高雨回答问题的声音，他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笔，侧耳倾听，嘴角微微上扬。
一次学校组织的社团活动，郑玄和高雨恰好分在同一组。在讨论活动方案时，郑玄坐在高雨对面，偷偷观察着她。高雨认真地发表着自己的想法，眼神专注，时不时用手托着下巴思考。郑玄听着她条理清晰的话语，心中满是钦佩，以至于别人问他意见时，他都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活动结束后，大家一起聚餐，郑玄坐在高雨旁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高雨给他递来饮料，笑着说：“郑玄，今天你也帮了不少忙呢。”他红着脸接过，小声说：“没……没什么。”那顿饭，他几乎没吃几口，满脑子都是高雨的笑容和话语。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学习的压力如泰山压顶。郑玄在忙碌的复习中，依旧会抽出时间，悄悄关注高雨的动态。课间休息时，他会装作不经意地望向高雨的座位，看到她埋头苦读的样子，心中默默为她加油。他把对高雨的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化作学习的动力。他想，或许有一天，自己变得足够优秀，才有勇气站在她面前，说出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毕业那天，郑玄再次来到那棵杨柳树下。此时，杨柳的叶子已经变得翠绿而茂盛，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离别的愁绪。他抚摸着树干，想起这三年来在树下的点点滴滴，想起高雨的每一个笑容、每一个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始终未寄出的信，轻轻叹了口气，把信放在了树洞深处。他知道，这段暗恋或许只能永远尘封在这棵杨柳树下，但他并不后悔，因为高雨曾照亮过他的青春岁月，成为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