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虽换了学生蓝布衫，脚上沾的还是咱黑土地的泥。】
这句话是任晓棉寄往老家信件中的亲笔所书。
打那起，陈振东对于任晓棉的印象，就是一个穿着袄子，扎着麻花辫，两颊冻得通红，长相朴实，但却透露出勤劳能干的女同志形象。
只是当如今，任晓棉黑发白裙，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陈振东这才觉得，他有些刻板印象了。
不过很快，他就收敛发散的思绪，转而看着名册，微微骤起眉头，似乎有几分严肃：
“我看了你的专业，属于新闻系，不具备机械方面的有关知识。你觉得，你的优势在哪里？”
陈振东的态度不算咄咄逼人，但任晓棉愣是感觉到了一丝紧张。
她双手微微攥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只是吐出来的话语，依旧沉静、流畅：
“陈先生，我虽然是新闻系的学生，但是在俄语、英语的专业课上排名第一。同时，课外兼职翻译过俄文版的《机械与机构理论》、《机械零件设计》，英文版的《机械工程设计》、《机械工程师标准手册》等。”
“陈先生，您选我肯定不会吃亏。我吃得少，干得多，工资要求也不高。”
说完，任晓棉冲着陈振东，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管怎么样，非常感谢您能够给我这次面试的机会！如果能够通过您的考核，我一定会努力加倍工作报答您的！”
陈振东深深地震惊了。
什么全自动牛马自我攻略手册？
这一刻，任晓棉看向陈振东的眸光中，也是像先前那个女同学看向谢华兴一样，闪烁着熠熠的光芒。
——不过，任晓棉眼中的，是满满的赚钱斗志。
就在任晓棉忐忑不安，等待陈振东最后的决定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拉长，任晓棉的心也从悬在半空中的状态，一点点跌入谷底。
正当她要调整心态，接受这一次失败，陈振东却猛地合上了名册：
“不用你吃得少。安心干活吧，吃饭什么的，管够。”
说着，陈振东瞥了一眼任晓棉。
浑身上下，就跟她的名字似的——棉花。
白白嫩嫩，细细软软，也不知道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能不能提一桶水。
这都瘦成小弱鸡了。
任晓棉听到消息后，登时就呆立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眼睛再度睁成圆滚滚的模样。
成、成功了？！
不过，陈先生刚刚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嫌弃？！
任晓棉眨巴了一下眼睛，眼看着陈振东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她又直直鞠了一躬，声音特清脆，特欢快：
“谢谢您！陈先生！您是个好人！”
陈振东听到被发了好人卡，脚下顿时就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姑娘，别乱发好人卡啊。
哈工大的校长，对于任晓棉这样的优秀学生，平时也有所了解。
如今眼见任晓棉的经济问题，在陈振东的帮助下解决，他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向前走，经过任晓棉时，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道：
“陈先生是个爱国侨胞，这次回国，也是为了建设祖国，资助大学生。”
“听说，他甚至还给当地捐赠了一所学校。你替陈先生做事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仔细再仔细，千万不要给他惹麻烦……”
校长嘱咐得很仔细，任晓棉也没有不耐烦的迹象，甚至还掏出个小本子，把校长所说的要点，一点点，都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
外面的谢华兴知道自己入选的消息后，高兴的仿佛头上抹的发油，都变得更加晶亮了一点。
他一甩胳膊，刚好露出了自己手腕上那支上海牌的钢表。
钢表上的指针嘀嗒转动。
他颇有些遇到喜事，意气风发的感觉：
“同学们，今天是个好日子。不日我们就要下乡，前往哈市以外的小县城。我提议，咱们趁着今天的时间，刚好去马达尔西餐厅聚餐一顿。”
马达尔西餐厅，也是哈市的一个著名场所。
餐厅里面，主打高加索风味，提供格鲁吉亚红酒和俄式烤肉，是这个时候哈市少数能够提供酒精的西餐厅。
这会儿的学生，都讲究洋派风度，以至于他们对于价格高昂的西餐厅，可以说是又向往，又因为手头拮据而不自在。
在马达尔西餐厅中，一份普普通通的单人餐，红菜汤加上俄式烤肉，以及面包，就要八块五。
一顿这样甚至可能吃不饱的饭，就占据工人差不多五分之一的月工资。
这对于这群大学生们来说，简直太奢侈了。
不过眼下可不一样。
他们很快就要去陈振东手下干活，一个月少说也有几十的月工资。
偶尔奢侈一顿……似乎也没关系吧？
于是，当谢华兴抛出这个提议后，周围的学生顿时就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纷纷踊跃参与这样的集体活动。
任晓棉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只是面色如常地将小本子放在打了个补丁的小挎包里。
她整理了一下碎发，就套上外套，快步向外面走去。
丝毫没有要参加这种集体活动的意思。
那边就有同学发来邀请：
“任晓棉，我们去西餐厅吃饭，你难道不参加吧？任同学，你这可一点儿也不合群，不会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人吧？”
这个男同学说话的时候，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但是这话说出来，周围的人群登时就安静下来。
只有谢华兴状似温和地开口：
“好了，也别那么想小棉同学。她毕竟是农村来的，没有爸妈，不习惯吃西餐，手头也窘迫。我们好歹还能支农实践赚钱，她哪有这资源啊？与其到时候闹笑话，还不如不去呢。”
任晓棉的脚步停顿下来。
谢华兴心中哂然的同时，又带着一种报复后的隐秘快感。
却见任晓棉转过头，神色很是平静，甚至都看不出恼怒的迹象。
她只是道：
“第一，别叫我小棉。我跟你不熟。”
“第二，支农实践的名额，我也拿到了。”
说完，任晓棉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