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西餐厅中。
一般往来接待的，大多都是港商、大老板。
这些人自诩是体面人，坐在餐厅中的时候，也是矜持雅致。
谁能料到，在这种地方，居然还冒出来的这事儿。
陈振东原本还在思索农机厂的事情，包括后续如何进一步扩大产能，以泰和县为中心，覆盖更多区域进行销售。
结果这个时候，门口的吼声传来，登时就把他震得回过神来。
再定睛一看，不知道是打哪来的十**岁的小伙子，脸庞黑魆魆的，但是细看下，就能发现这小子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唇瓣略厚。
如果用相面先生的话来说，这就是重情重义的面相。
就是……性格急了点。
那小子发出这声音后，整个餐厅的人，都投来不一样的目光。
或是戏谑，或是好奇，或是静观其变。
但就在这众目睽睽下，身着粗布的小伙子，愣是没有丝毫不自在，反而愈发大声：
“谢华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上了大学，就真的连媳妇孩子都不要了？你当初说的话，难道都忘记了吗？！”
旁人不知道谢华兴是谁，但是这可不代表哈工大学校里的同学不知道。
这一刻，他们下意识地就把目光放在谢华兴的身上。
谢华兴此刻的脸色，就差涨红成酱茄子色。
他低下头，想要装混摸鱼，把这一茬的事情给掩盖过去。
只是偏偏那边的大门打开，一个胖子乐呵呵走过来，态度相当的热情，来到那个小伙子身边：
“小伙子，看你这样，似乎遇到了什么困难。来来来，我老黄来帮你找找人……”
这个胖子不是别人，正是和陈振东熟悉的港商黄仁。
天知道陈振东看到黄仁的时候，心情有多么无语。
这家伙打量着在那拱火看好戏呢，要不然就黄仁这性格，怎么可能上赶着帮忙？
之前也没有发现，黄仁这种颇有些恶劣的性格。
只是……
如果陈振东没有记错的话，谢华兴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哈工大办公室的名册中，也同样看到过。
陈振东不动声色，继续观看事态发展的过程。
那小子能一路找到马达尔西餐厅来，显然脑子也不算笨，甚至可以说是极其灵活。
就算此刻心中被愤怒所包围，那谢华兴的前小舅子，听到黄仁的话后，吐字清晰，叽里咕噜地都把话儿说出来了：
“黄先生，是这样的。谢华兴当初来我们屯子里当知青插队，那会儿他看上我姐，后来俩人结婚，还有一个闺女。”
“当初高考恢复的时候，姓谢的说得好好的，先考上大学，每个月给我大姐抚养费，等到毕业找到工作后，就带着我大姐去城里生活，一家团聚。”
“当初我就觉得，这话不对味。我认识太多的知青，为了回城，为了考大学，把媳妇、男人、孩子抛下。但谁让我姐一门心思扑在他谢华兴身上，就算我反对，也没啥用。”
“后来谢华兴这狗日的龟孙，考了好几次，等到真的考上大学后，果然把我姐抛在脑后。一年下来，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过，更别说是什么抚养费了。”
“之前我也去学校闹过，但是被赶出来。眼下是因为爹娘重病，大姐家的钱票都被谢华兴当做路费拿走，侄女发了高烧。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才一路跟过来，跑到西餐厅闹事。”
想起死气沉沉的大姐，脸色惨白的侄女，成日唉声叹气，病痛交加的父母，林茂的眼眶中，就不由得噙了一抹泪水：
“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着大姐还能够和姓谢的结婚。我到这里来，只求谢华兴先还了路费，让我有钱给侄女治病……”
说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至于给大家带来的影响，我只能说一声抱歉。”
陈振东看着这小伙子，觉得这家伙还挺聪明，说话做事，更是刚柔并济，又博取了好的名声，又是以退为进，让谢华兴根本没有台阶好下。
这不，现在西餐厅里，还真有一些港商，开始替这小伙子说起话来。
知青回城的时代背景后，是无数妻离子散、抛夫弃子的惨痛经历。
能在这里的港商老板，不管怎么说，都是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和事的存在。
不过稍倾，他们就发现了谢华兴那一桌子的异常，连带着从周围同学的目光和议论中，飞快判断出事情的真相。
林茂……说得是真话！
黄仁原本只是拱火看热闹，但是等到听完这一席话，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别看他是什么老板。
但是他也是草根打拼出来的。
当年黄仁也只不过是尖沙咀的一个卖鱼仔。
就算如今当着老板，他也需要阿谀奉承，热脸贴冷屁股。
人情冷暖这种东西，只有自己经历过，才更容易与别人共情。
这不，黄仁琢磨着看病也花费不了太多，他索性点出几张钱票，就当做日行一善，递给林茂：
“小伙子，你别拒绝我，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看病。这点钱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你暂且安心收下。”
“我教你一句话，做人得有自己的底线。人在做，天在看。有些人根子不正，就算如今风光了一时，说不准孽报什么时候就还到自己身上了。”
“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年华，可得学会向前看。”
林茂看着这叠钱票，不由得愣住了。
他想过今天来马达尔西餐厅的诸多结局，甚至还做好了再度被赶出去的准备。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会有一个陌生人，对他施以援手。
这下，林茂的眼眶是真红了。
越是感激，他越是说不出话来，情急之下，感谢的话语更是颠来倒去，显得不是那么有逻辑性。
可就是这样，愈发显现出他的真诚。
黄仁转过头，开始在西餐厅中寻找陈振东的身影。
好不容易在窗口看到他。
黄仁就看见陈振东微笑地伸出手，朝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紧接着，陈振东丝毫不吝啬地给出了自己的掌声。
有了陈振东带头，整个西餐厅中，众人掌声雷动。
慌乱中。
谢华兴再也顾不得什么，涨红着脸，扭头从后门狼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