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溢满书房时，郭子仪正负手立在窗前。
他的身躯有些微微佝偻，但眼神依旧坚定而明亮。
他将两道精芒射向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在昭告天地，时光或可催人老，却仍旧有人不改其锋。
“阿耶。”
亲切的呼唤声夹在风的气息中，呼啸着撞进了郭子仪的耳中。
郭子仪的脸上情不自禁地勾起一丝宠溺的笑容：
“是曦儿吗？进来吧。”
推开房门，郭曦的眼光牢牢地锁定了屹立在窗前的身影。烛火摇曳，父亲的身影也在她心中不断膨胀，一直到足以顶天立地的地步。
她从小就以自己的父亲为榜样，天天勤练武艺，或许也是期盼着有一天站在父亲身旁，与其一同并肩作战。
但可惜的是，这个时代终究给女性平添太多的束缚。
“成婚的事情，你母亲同你讲了吗？”
郭子仪转过身来，
“你……意下如何？”
“若为家族计，女儿愿意。”
郭曦的回答显得出乎意料，又好像尚在清理之中。她在以自己父亲为榜样，追逐其脚步的时候，终究避免不了染上父亲的印记。
郭子仪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却变了情绪：
“不必为家族考虑，只论你自己的想法。”
“我郭子仪虽然不才，但身上也还算有些功劳在，拉下这张老脸，陛下总不至于逼迫过甚。”
“况且，拒绝皇家结亲又不是什么难事。开国初年的时候，陇右贵族、九姓七望……不愿与皇家结亲的大有人在。”
郭家当然和管家一样，是一代代的用心雕琢，才有了如今玉石般的模样。
玉石虽然看起来美丽无比，里间还有光芒流转，却时常让人容易忽视它的脆弱。
如果一个家族弱小的时候，选择隐忍、舍弃以静待时机；等它渐渐壮大起来，成了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之后，还选择隐忍、舍弃，那牺牲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至少在女儿的婚事上，郭子仪想给她一个选择的权力。
当然，选择的范围只有“想不想嫁入宫中”，而不可能具体到某个人。
生在大家族，享受了什么，就得相应地付出什么。如果不嫁给皇帝，郭曦最终的命运很可能与她的六个姐姐一样，都得与其他家族的青年俊才政治联姻。
“阿耶，真的没有机会吗？”
郭曦沉默了许久，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女儿想像平阳昭公主一样，建立娘子军，跟在阿耶身旁建功立业！做那世间奇女子！”
平阳昭公主，是唐高祖李渊第三女，同样也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以军礼下葬的公主，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娘子军就是她建立的。
可以看出来，像平阳昭公主或者女皇武则天这样突破了束缚的奇女子，绝对是当时乃至后世大多数女子的偶像，受到钦慕。
但是钦慕归钦慕，有勇气突破自己、突破封建礼教的传统观念的几乎没有。
更何况，她们之所以能如此强大，除了她们自身的能力之外，也同样离不开机遇加身。
若不是隋末大乱，李渊太原起兵，在长安的平阳昭公主不得不与丈夫柴绍分开，又怎么能驰骋中原，在隋朝的大后方拉起一支七万多人的军队，打下一大片地盘；
若不是唐高宗李治中风，大部分时间都在治病，不能处理朝政，即使武则天贵为皇后，又怎么能攥取那么大的权力，为后来的登基打下基础——至少在李治驾崩之前，绝无可能。
郭曦有没有上述两人的能力，目前还尚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没有那两人的机遇。
于是郭子仪也只好叹了口气，打破了女儿最后的挣扎幻想：
“平阳昭公主，是高祖女儿，身上流着的是皇室血脉。即便有如此身份，她能建功立业，也是时势所造，常人又岂可企及？”
“既然如此，女儿便同意陛下赐婚。”
郭曦神色明显有些黯然，
“天下之大，嫁谁不是嫁，不若嫁给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郭子仪有智慧有谋略，可即使妖孽如他，也不能够冲破当时那个时代的禁锢。或许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也是属于在其中获利的那些人。
于是他也只是宽慰了郭曦几句，便说道：
“做好了决定，你便回去准备准备。天子的赐婚诏书，应该不日就会送来。”
郭曦走后，郭子仪重新走回那扇窗前，重新凝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灯火。
如果是回师之前，皇帝想要同他结亲，郭子仪觉得自己大概率不会答应。因为到了他这种位置上，已经极逼近人臣的顶点，若是宫中再多出一位他家的嫔妃，郭家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在他看来十分不美。
可跟着皇帝经历过管崇嗣事件，暗中观察着皇帝的言行与行动的郭子仪心中浮现了几点疑惑。
一是为何他先前从来没与皇帝见过，皇帝却无比地信任他？
郭子仪把原因归结为自己带兵回来，壮大了皇帝的势力。君不见，与他一同归来的李光弼也受到了重用，皇帝甚至把自己召集的靖难军都交给他编入了御营左军。
二是皇帝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待别人，完全没有一种趾高气扬的上位者的气质。
这种气质不是说礼贤下士，而是皇帝好像把他人看作是和自己平等的人一样——这怎么可能？
三是皇帝好像真的是关心百姓的那种圣君，是太宗一般的人物。
首先是知人善任，郭子仪甫一回来，就让府中士兵给他报告近来的情况。由是知道了灵州大都督府“侍谋军国”李泌的光辉事迹，就说其处理事务的效率和准确度，也不得不令人赞叹一声宰相之才。
其次是用人不疑，敢于放权。李泌也就罢了，之前至少在太子身侧任过佐官，算得上是亲信。他和李光弼两个武将，此前从未与皇帝会过面，皇帝却对他们两个半分疑虑都没有，完全没有稍稍削减他们权力的想法。
最后是亲身做事，抓住重点。郭子仪这几日都随侍在皇帝身旁，知道皇帝的行程，上午雷打不动去各军巡视，时不时对好的队伍实行赏赐，加强他们对自己的印象。
从前天高皇帝远，现在近在眼前，将士们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吃的是谁的粮食，该为谁效力。
虽然不会影响郭子仪的指挥权，但若是他想要利用这支军队对皇帝造成什么伤害的话，那定也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了。
种种的这一切，令郭子仪觉得自己对皇帝的认识出现了一定程度上的偏差，所以才将郭曦嫁入宫中。
有打探消息的心思，也有凭借这一层身份与皇帝拉近关系的心思。
想到这里，郭子仪自嘲一笑。
果然，我就是个俗人而已，与常人殊无不同。
能坐上朔方节度使的位置，又怎么能说不是时势所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