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罗炎所预料的那样,黑风堡的混乱并不局限于黑风堡。
仅仅半天的功夫,混乱的余波便传递到了近在咫尺的魔都,并在魔都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魔都日报》率先对这次瘟疫进行了官方的报道。
而《深渊时报》则是拿到了一手资料,再一次站在下层恶魔的立场上进行了抢跑。
他们不但对瘟疫以及动乱的背后做了深度的挖掘,还将矛头直指向最近已经不是秘密的德拉贡家族与雷鸣郡魔王的斗争,并隐晦地指出破坏黑风堡的魔晶炮工厂以及新式装备生产线是赤果果的背叛!
他们说的当然是实话,德拉贡家族从一开始就利用了地狱与地表人类的战争……不过这对于地狱和人类彼此来说,谁又没做过类似的事情呢?
这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情。
不过就像德拉贡家族拿魔晶炮的机动性说事儿一样,当有足够重要的人需要它重要的时候,轻如鸿毛的它亦能重于一切。
尤其是在德拉贡家族即将被放到秤上称量的这个节骨眼上。
不止如此。
本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原则,“知名记者”艾莎贝尔小姐还把一个多月前萨尔多港的事情又翻了出来,对着塞贝斯将军曾是扎克罗·德拉贡的旧部这件事情一顿狂咬。
以一介平民的身份参与到大人物的角力中,无论是在奥斯帝国还是在地狱都是妥妥作死的行为,但艾莎贝尔还是这么做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不怕死。
而是有人向她担保,参与到这次事件中的主谋死定了,他们很快会被踏上一万只脚。
她不用担心被缓过劲来的德拉贡家族秋后算账,因为他们身上不多她这一脚。
艾莎贝尔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赌一把。
她如今在报社的地位完全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她有魔王的关系,能够通过那个大人物弄到一般记者弄不到的情报,并且能写一般记者写不了的报道。
如果她失去了这层关系,那么她分分钟就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无论是鲁鲁的谄媚讨好,还是公司老板的殷勤。
当然,她最终下定决心的还是因为她对魔王的印象不错。
跟着他混的人似乎都过得不错,而他也从不让自己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去做必死无疑的事情……比如在局势还不明朗的时候跳出来站队,去追着塞贝斯将军的屁股后面咬。
即便当时他们才刚刚认识,甚至于刚见面的自己还没有给他留下一个很好的印象,甚至于自己的“把柄”还掌握在他的手上。
挨打的时候自己扛着,吃肉的时候大家一起上……整个地狱恐怕都找不到这么好的领导!
如果不是在前线找不到自己能做的事情,她甚至都想去大墓地投靠这位大人了!
沸腾的舆情正在魔都的边缘地带燃烧,而不满的声音远远不只是底层的恶魔,中层乃至高层的恶魔对于德拉贡家族的行为也愈发的不安,从颇有微词变成了赤果果的不满。
黑风堡的利益确实被罗炎占了不假,但要说其他恶魔一点利益都没沾到那也过于夸张。
生产魔晶炮的原材料来自附近的灰石岭矿区,魔晶炮工厂停产将直接影响隔壁数个男爵岭的采矿收入,而黑风堡聚集的十数万劳工的生活起居,本身也是一块巨大的蛋糕。他们就像长在魔都身上的一块肉一样,就算他们平时再不起眼,一刀扎在上面也是要流血的。
况且现在已经不是流不流血的问题,舆论的风向正在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
一个对外为魔神陛下散播腐蚀、对内为前线将士说话的魔王,不但受到了魔都内部贵族势力的打压,而且这个邪恶的贵族还卑鄙的在魔王的领地上下毒,残害魔神的子民!
他们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但听证会上的老爷们将萨尔多港的惨败归咎于魔晶炮难道就拿出了证据吗?
那不一样是假设吗?
至少他们的假设还符合逻辑一点,哪怕这些逻辑中包含了一些朴素的愿望……
……
魔都,议会大厦的深处,坐落着一座森然庄严的议事厅。
这座议事厅位于议会大厦不为人知的一角,唯有魔都核心权力圈层的成员才有资格踏足。
据说这里是除了魔都正中央的神殿以及内阁大臣的办公室之外,距离魔神陛下最接近的地方。
往常涉及到地狱一般事务的听证会,由一名议员在场监督即可。
只有当讨论的议题涉及到地狱最核心权力层的时候,这座至高议事厅的大门才会打开。
不止如此,在这里举行的会议需要由至少两名内阁大臣监督,五名部长以上的高阶恶魔出席。
无论会议决出怎样的结果,都将被视为魔都各派系全体一致的意见以及魔神陛下本人的意志,所有恶魔都将无条件地遵守。
只有一种情况会成为例外——
那就是内战!
幽蓝魔焰在墙壁上跳动,投下令人捉摸不透的诡异,浓重的魔力屏障层层迭迭,如同一座沉默的壁垒,将一切窥探彻底隔绝。
会议厅内,一张半圆形的黑曜石长桌映着沉沉的烛火。
而在那长桌的中央,一个巨大的浮空水晶投影着黑风堡的画面——
只见在那扭曲的火焰中,矗立着倒塌的废墟和残破的街道,密密麻麻的哥布林就像蝗虫一样掠夺他们能掠夺的一切,混乱犹如地表人类社会一样。
那是情报部的事务官通过录像水晶从空中拍摄到的画面。
当黑风堡的警卫集结起来镇压混乱的哥布林,那已经是混乱发生之后一小时的事情。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据说起因是因为一场瘟疫,而根据我们事后从恶魔高等学院爱朵尼娅教授的魔法工坊中调查取证,可以确认导致这场瘟疫的原因是名为腐败之血的魔药。”
情报部的部长咽下一口唾沫,神色紧张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顶头上司,随后语速飞快的继续说道。
“黑风堡的领主与德拉贡家族的斗争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甚至就连黑风堡的平民们都已经察觉到了,所以那个毒药就像导火索一样点燃了堆积的火药桶,失去理智的哥布林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当地的各大商会。”
“有没有可能是黑风堡的领主自导自演?”一名披着暗红色长袍的梦魔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怀疑。然而就在他的话音刚刚落下,来自真理部的高级裁决者却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黑风堡的领主提交了德拉贡家族参与其中的关键证据,当瘟疫爆发的时候,扎克罗·德拉贡的仆人试图将锯齿商会的会长灭口。而根据后者在录像中的亲口阐述,他确实参与到了投毒行为……”
“那家伙人呢?”披着暗红色长袍的梦魔立刻问道,“这可是关键的人证,如果能找到他,或许我们能知道更多的细节。”
高级裁决者看向他,又看向了情报部部长。
后者扬了扬下巴,指着会议桌中央的水晶说道。
“他畏罪潜逃,在逃离黑风堡的路上遇到了暴民……现在大概在路灯上挂着。”
“……”
“所以他的遗言大概是唯一的证词了?”
“夜歌的尸体也算是其一,结合德拉贡家族最近在黑风堡一带的活动,我觉得这已经称得上是铁证了……如果这都不足以证明这是他们蓄谋投毒,恐怕他们下次就不是在魔都的郊区冒险了!”
会议桌上传开窃窃私语的声音,其中一部分声音演变成了争吵。
不过大多数人的意见都是一致的——
这场争斗闹得太过火了!
尤其是德拉贡家族,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将事情闹大,让原本隐秘的斗争变成了人尽皆知的丑闻,就算想擦屁股都擦不了。
来自内阁的两位大臣——情报大臣卡拉莫斯·梅卢西内与宗教大臣哥力高·索伦,分别端坐于长桌的两端,一左一右,目光冷峻地注视着这一切。
作为一名魅魔,即使是在这紧张的氛围中,卡拉莫斯依旧保持着贵族的从容和优雅。他的身上穿着一袭考究的墨蓝色长袍,领口的金色刺绣描绘着魔都的行政印章。
作为魔都情报部等多个部门的直属上级,他的手中掌管整个魔都的治安、行政与情报系统。
此刻,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浮现一丝戏谑,但更多的是深思。
“……真是一团糟。”
他轻叹一声,嘴角微微勾起,打断了会议桌上愈发激烈的争吵。
“我理解德拉贡家族对于失去领地这件事情心怀不满,但……这是不是有点儿越界了?”
说着的同时,卡拉莫斯将目光投向了会议桌的对面——内阁的宗教大臣。
这位散发着幽冥之气的巫妖此刻沉默不语,半透明的幽绿色魂火在眼眶中徐徐燃烧。他的身上笼罩着厚重的法袍,黑曜宝石镶嵌在他的胸口,象征着真理部的最高裁决权。
他的声音幽深而冰冷,仿佛来自海底的最深处。
“这已经不只是越界的问题了,而是彻底的蓄意破坏地狱秩序的行为!”
视线缓缓扫过会议厅,他的目光落在在座的各位部长身上,用威严而苍老的声音继续说道。
“……无论是在水源中投毒,还是刻意引导黑风堡的混乱,这都已经动摇了地狱统治的基石。”身为一名活了千年的巫妖,他的话很少,却有很大的能量。
毕竟很多时候,他的意见与魔神的立场是一致的——
那便是他们几个家族怎么斗都可以,但不能动摇地狱的恶魔们对于魔神的信仰。
更不能撼动巴耶力陛下的根基!
众部长低声议论,气氛一时凝重无比,不过比起刚才却要轻松了许多。
并不是每一个恶魔都能在第一时间拿准魔神陛下的意思,但现在两位内阁大臣都已经表了态,那无疑是说明魔神这一次并不站在忠诚的德拉贡家族这一方。
那个出生在神殿的人类,敢于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接手雷鸣郡迷宫的魔王——未尝不配得上魔神的恩典。
一位身披黑袍的战争部官员率先打破了沉默,冷声说道:“德拉贡家族太过分了!黑风堡可是魔都的卫星城,而且是军事生产重地!而他们干了什么?收买一群哥布林给另一群哥布林下毒!我都看不下去了!无论如何,这场混乱已经威胁到前线的战备运输,如果我们的补给线崩溃,后果将不可估量!”
“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另一名部长狠狠地拍了拍桌子。
“卡穆·德拉贡必须被逮捕!”有人愤怒地喊道,“他是德拉贡家族的家主,必须为此事负责!”
看着纷纷表态的部长们,卡拉莫斯脸上的笑容明媚,不过眼底的冷意却没有减少多少。
以德拉贡家族的情况,问责族长恐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呵呵……你我其实都知道,卡穆·德拉贡只是个蠢货,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他的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带着些许低沉的沙哑,“根据我们情报部掌握的情报,真正策划这一切的,是扎克罗·德拉贡。”
会议厅内顿时掀起一阵骚动。
“扎克罗?”一名财政部的高阶恶魔微微皱眉,声音迟疑的说道,“那个长老?可是……我记得他都已经退休了,早在一个世纪前就辞去了所有职务,把权力和头衔都交给了他的孩子雷吉·德拉贡。”
说着的时候,那只高阶恶魔偷偷的瞧了一眼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的哥力高·索伦。
这位大臣算不上德拉贡的靠山,但扎克罗和他却有一番不浅的渊源。
“呵。”卡拉莫斯对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却做没看见的样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个退休的老东西,隔三差五向前线写信,这可一点也不像个退休的老头。”
说着的时候,他将一封信丢在了桌上,那正是两个月前赛贝斯将军寄往后方的私人信件。
在那封私人信件里,赛贝斯将军隐晦地提到了送往前线的魔晶大炮机动性太差的问题。
虽然只是私下里的一句抱怨,但身为前线的军官,他是不该将这种事情写在信里的。
看到扔在桌上的信,那个财政部的高阶恶魔瞳孔微微一缩,在座的其他几名高阶恶魔也是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子。
哥力高·索伦将目光投向了卡拉莫斯,摇晃在颅骨中的火焰微微晃动。
“……你连这封信都弄到了。”
卡拉莫斯微微颔首,面向墙壁上的魔神像,恭敬说道。“为了地狱的安危,鄙人有义务为魔神陛下检查一些可疑的信件。”
哥力高面无表情的说道。
“那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卡拉莫斯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个嘛……说来惭愧,我其实也是最近才‘不小心’找到的。”
哥力高没有说什么,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便挪开了那燃烧着幽幽冥火的瞳孔。
卡拉莫斯做了个松了口气的表情,然而在座的任谁都清楚,那只是梅卢西内家族祖传的行为艺术罢了,没有谁会天真的认为一个半神级的恶魔会被另一个半神级的巫妖给吓到。
见没有人搭理自己,卡拉莫斯遗憾地耸了耸肩膀。
接着他缓缓交迭双手,靠在椅背上,原本柔和的眼神忽然之间冷冽了下来。
“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通过情报部掌握的证据能够证明,卡穆·德拉贡不过是傀儡家主。作为从犯,他的无能招致了这场灾祸,理应受到惩罚。不过我们同样不能放过真正的犯人,那就是伙同前线军官炮制萨尔多港惨案的真正罪魁祸首——扎克罗·德拉贡!”
那声音宛如一道刺破黑暗的惊雷,在鸦雀无声的会议桌上久久徘徊。
会议桌上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一些顶不住压力的高阶恶魔甚至忍不住擦了下额前的汗水。
内阁打算对德拉贡家族动手!
而且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众恶魔一边揣测着情报大臣这么做的意图,一边悄悄观察着宗教大臣的反应。
哥力高对于保下扎克罗似乎并不热情,但也没准是在权衡利弊,毕竟谁也看不懂亡灵的表情,除非亡灵主动笑出声。
至于卡拉莫斯,态度似乎有些咄咄逼人。
虽然德拉贡家族做的太过分是一回事,但也很难不让人怀疑这背后是否有另一股势力的游说。
无论如何,扎克罗放在身前的棋子完全失去了作用,来自魔族情报部门的线索直接穿透了前者精心设下的护甲。
也正是因此,原本打算替德拉贡家族说两句的恶魔,也不自觉地按捺住了开口的冲动,选择静观其变起来。
而那些垂涎着德拉贡家族手中掌握的资源的恶魔们则是呼吸急促了起来,眼中渐渐露出了一丝丝贪婪的光芒。
恶魔的寿命太长了,一把椅子想要换个人上来坐,动不动就要等个一百多年以上。
倒下一个德拉贡家族,至少能空出来上百支象征着权力的椅子!
如果说黑风堡的魔晶炮工厂只是一块蛋糕,那么这可是上百座谷仓。
至于萨尔多港?
那东西打下来有个屁的用,难道用来和人类做买卖吗?还得派个不要命的魔王过去守!
会议室中的气氛诡谲不定,有人举棋不定,有人磨刀霍霍。
哥力高·索伦始终沉默地听着,似乎是权衡利弊了许久。
终于,也许是下定了决心,他才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灵魂之火微微跳动了一下。
“无论是家主,还是幕后黑手……他们都必须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如同墓穴深处的回响,没有一丝感情,“既然扎克罗·德拉贡存在牵扯其中的嫌疑,那就将他一并逮捕!”
会议厅骤然一静,随后是一片低语与窃窃私语。
片刻后,卡拉莫斯露出了微笑,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既然宗教大臣都发话了,那这件事就好办了。”
他轻轻鼓了鼓掌,笑容带着几分玩味。
“那么,接下来,就是如何执行逮捕的问题了。如果各位不嫌弃,军情部愿意效劳,毕竟这涉及到了前线的军队——”
哥力高·索伦缓缓站起身,冷漠地扫视众人,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
“这是对魔神陛下的背叛,理应由真理部出手,派出裁决者惩戒地狱的叛徒。”
卡拉莫斯眯起眼睛,随后轻笑了一声:“哦?那看来这事儿稳了。”
哥力高·索伦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身,身影化作一缕冰冷的灵魂之火,消失在空气中。
会议厅内,众部长们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目光,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意见。
这一刻,魔都的封闭会议室中,已然定下了决定性的裁决——
背叛者,即将迎来他们的终结!
与此同时,魔都中央的神殿,一道悠长而低沉的丧钟在月光下缓缓敲响,庄严的钟声回荡在寂静的街巷间。听见那庄严肃穆的钟声,过往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朝着魔都中央的神殿投去了诧异与敬畏的目光。
在钟声的指引下,身着铠甲的死灵骑士缓步踏出,他们身披刻满古老铭文的战甲,幽绿色的灵魂火焰在头盔下无声跳跃,就如同驰骋在疆场上的战马!
而在他们的身后,身披红袍的裁决者面沉如水,身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沿途的恶魔与亡灵纷纷侧身避让,低头不敢直视那过于耀眼的魔光。
人群中传开窃窃私语的议论。
能让真理部在这时候出手,毫无疑问只可能是一件事情……
德拉贡家族怕是凶多吉少了!
魔都的上空,紫晶穹顶正闪烁着诡谲不定的光芒,就如同魔神的双眼。与此同时,魔都西区的猛鬼街,罗炎提着路上买来的糕点和水果走进了杰弗里教士工作的神殿。
正赶上祷告结束的时间,孩子们都在魔神像的下面玩耍。
看到提着伴手礼走进教堂的罗炎,那些史莱姆、触手怪以及其他魔人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全都一窝蜂的涌了上来。
“是魔王!”
“噢噢噢!魔王来咯!我们有救了!”
“大面包!大面包!是我的!”
“快!快来一个人扮演勇者!”
“为什么是我啊!”
“就你最像人类!”
“可,可是魔王也挺像的啊。”
“住口!我们尊敬的魔王大人明明是最上级的恶魔!把他拖出去!”
“好了好了,你们去一边玩去,不要打扰罗炎先生。”
看着这些吵闹的孩子们,匆忙走过来的魔人修女歉意地看了罗炎一眼,随后拉着那些孩子们去隔壁的宿舍里。
“没事,我看他们玩的挺开心的,不用打扰他们……对了,这些东西麻烦您帮我带去厨房。”
罗炎笑着拉住了那位魔人修女,将手中大包小包的东西以及挂在肩膀上试图吃掉他的史莱姆幼崽一并递给了她。
“真是不好意思……又给您添麻烦了。”接过东西的魔人修女歉意地说道。
“哪里的事情,倒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罗炎笑着摆了摆手,随后哄走了那些吵闹着要扮演魔王仆人的小家伙,走去了一排排长椅的尽头。
杰弗里教士正坐在长椅上,面对着魔神像安静的祈祷。
看着坐在旁边的罗炎,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你来了啊,最近还好吗?”
罗炎笑着说道。
“挺好的,之前比较忙,我刚闲下来一会儿,就想着来看看您,不知道您过得怎么样?”
杰弗里教士笑着说道。
“我一直都很好,尤其是看到你终于长大了,我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罗炎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这不是麻烦,而是我的心愿,当然,也是你母亲的心愿……”杰夫里教士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神像,像是在与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魔神无声的交流。
罗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陪在这位老人的身边。而悠悠则是在附近飘着,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神殿……以前它就对这充满了兴趣,不知道是不是想给自己也弄一个。
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杰弗里教士的脸上忽然露出笑容,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对了,有件事情我差点忘了和你说。”
罗炎饶有兴趣的问道。
“什么事?”
杰弗里教士笑着说道。
“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我一直想让你继承这座神殿吗?”
罗炎微微愣了一下,哭笑不得的说道。
“您不会现在还抱着这个想法吧?”
“早就不指望你了,”杰弗里教士没好气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停顿了片刻,用欣慰的语气接着说道,“不过最近,我又找到了一个适合继承这座神殿的孩子。”
“是那个孩子?”罗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最像人类的孩子。
与其说像,倒不如说他就是人类,只是眼睛是相对人类来说比较罕见的红瞳。
“是的。”杰弗里教士笑着点了点头。
他曾经打算将这座神殿交给罗炎的母亲,但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
“挺好的。”罗炎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毕竟自己对神殿里的生活一点兴趣都没有。
杰弗里教士看了他一眼,思索了片刻后,忽然开口说道。
“你知道为什么,魔都神殿里的侍僧,大多数都是人类吗?”
“为了给保护动物们找个稳定的活儿?”罗炎随口说道。
“你又讲这种胡话,”杰弗里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随后双手合十在胸前,面色虔诚,做祈祷的模样,缓缓开口继续说道,“……因为那是我们最初的模样,在很久很久的以前,我们曾经共用同一具身体,同一张脸,甚至同一个灵魂。”
在魔王学院研学的时候,罗炎曾经听过类似的学说——
在比第一纪元更遥远的过去,无论是哥布林还是恶魔,无论是帝国人还是坎贝尔人,都曾经是同一种最古老的人。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无数潜意识与表意识的共同作用下,一部分人渐渐变成了不同的形状,并形成了新的族群。
也就是所谓的相由心生。
不过说到底,那也只是诸多学说中的一种,事实究竟是如何没人知道。
杰弗里教士用虔诚的声音继续说道。
“……为了稳定我们的精神,为了不让我们的意识漂流在无垠之海,为了让我们不被那不断膨胀的野心放逐在虚空之外。于是祂诞生了,作为我们的锚,我们的镜子,我们的灵魂……带领我们前往我们所期望的未来。”
罗炎若有所思地回了一句。
“那么祂在哪儿呢?”
杰弗里教士淡淡笑了笑,看了一眼热闹的神殿,又将视线投向窗外,给出了一句似乎是肯定、又似乎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祂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