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门前的百姓和禁军让出一条路，看着杨老六背负荆条，用膝盖开路，在夯实的土路上前行。
膝盖走路是很慢的，加上杨老六年纪大了，别说是膝盖，用脚走也走不快，挪了很久，也没有脱离众人的视线。
就在众人微微叹息，转身离去的时候，有个骑驴的后生飞奔而来，驴子抽的啪啪响，满头大汗的赶来。
逢人便问，有没有看到我爹，不认识的百姓都觉得莫名其妙，认识的指向城外正在跪走的杨老六。
原来这后生是杨老六的儿子杨勤忠，打听得知，这是张晋的惩罚，一脸懊恼的冲上去搀扶，杨老六不为所动。
父子二人在城外争吵。
杨勤忠说：“这怎么怪你呢爹，那江无赦仗着吕大人不插手，自己又升任了司理参军，在邓州胡作非为，几十个武夫带刀闯进咱们家，一刀砍断了娘亲的臂膀，用全家性命威逼你做
伪证，换了谁能硬抗?”
杨老六反驳：“换了关云长、赵子龙便能硬抗，我杨老六是孬种，做便做了，差点害了朋友性命。还敢祈求人家原谅吗，今日遇到苦主，也算是还了我的心愿，你别多管，速速带着老娘浑家去襄州老家，不要再来。”
这杨勤忠是送走了家眷才来的，担心父亲安危，死活不肯走。
两人争执不下。
杨勤忠一气之下拔了父亲背上的荆条，往自己身上捆，然后赌气似的跪下说道：“那便让我来代父请罪，算账找我一人算便是，父债子还也是天经地义!”
“瞎搅和什么，快走!”
“孩儿不走!”
“你……”
父子二人的争吵引来众多百姓围观。
人们仔细倾听，大约明白了事情缘由，感叹江无赦作恶多端的同时，暗暗替杨老六可惜，这杨老六原本就不是什么浑人，老实忠厚，在邓州素有人缘，受人胁迫做了伪证，也是情非得已啊。
跳虎凑到张晋旁边低声问：“晋哥儿，他们该不会是在演苦情戏吧?”
别人或许有可能，杨老六不至于，这个人张晋打过交道，确实像百姓们说的那样，是个憨厚老实的人。
鉴于此，张晋才没有一刀结果他性命，此时听了缘由，下马走过去，杨家父子停下争吵，惴惴不安的望着他。
“你便是张晋吗，这罪过，我代爹爹受了，想要怎样你说吧，跪到东京我去，砍头我也把头交给你!”
“混账，天大的案子，哪有你这样胡闹的，滚回去!”
杨勤忠梗着脖子跪在那里，不管杨老六怎么辱骂都不动。
杨老六当然是为了回护儿子，自己五十多了，死了不要紧，儿子刚刚弱冠，岂能代他受罪，枉送了性命?
父子情深，令人大为感动，感动之余，反倒觉得张晋有点蓄意刁难了，只看张晋打算怎么办。
张晋淡淡一笑：“既然是别有内情，说就行
了，何必藏着掖着?”
“......”
“为了家人安全作伪证，并非什么大罪过，换了是我，多半也会妥协，这件事说清楚，我不怪你，是非曲直，我张晋还是能分清的。”
一席话惹得杨老六老泪纵横。
平生没干过这种不仁不义的事，老了老了，却被迫去陷害朋友，过不了心里这一关，深感愧疚。
此时得了张晋原谅，拱手抱拳：“当初炒金楼一聚，张监正把老小儿当做马中知己，老小儿却做下这种事，就算得了原谅，老小儿也难以自处，古话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自今以后，不敢与张监正朋友相称，但凡有什么差遣，吩咐一声便是，老小儿以命相报!”
张晋连忙把他搀扶起来：“杨大哥言重了，人生在世，总有些事不好取舍，你面对的局面，只要说清楚了，无论做什么抉择，我都不会怪你，如今江无赦已经死了，更没必要揪着你不放，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从此不要再提，你我仍是马中知己。”
杨勤忠欣喜连连的替父亲道谢，扔了背上
荆条，说要请他们吃酒赔罪。
杨老六只是用袖子抹泪，满脸愧疚，人情世故上，反倒不如儿子洒脱，果然是个忠厚老实人。
但是说到吃酒，怎么也轮不着他们请。
江无赦死后，邓州恢复平静，炒金楼重新开张，管家周兴代为经营，如今已经压过了楚寒山的荆王楼，成为邓州第一楼。
日进斗金。
这是张晋的酒楼，当然是张晋来请。
双方尽释前嫌，欢欢喜喜的携手进城了。一桩悲剧变为喜剧，围观的百姓也觉得高兴，还有人赞美昭宣使为人大度呢。
在炒金楼吃酒时，谈起荆襄马场，杨老六说：“张监正还记得那匹名叫黑莓的配种母马吗?”
“当然记得，这次来邓州的一个重要目的。便是看看这匹马的情况，杨大哥不会因为我的缘故，把那匹马宰了吧?”
张晋开玩笑。
杨老六当真了，正色道：“怎么可能，那是
一匹罕见的好马，正怀孕，便是老小儿死了，也不能薄待了它，卸职之前，吩咐了我那徒弟好生照拂，待会咱们去看看。”
“好。”
炒金楼的炒菜是一绝，杨勤忠甚是喜欢，吃完酒，张晋让人用食盒给他装了几个碟子，带去家里吃，然后和杨老六一起去荆襄马场。
马场如故。
广阔的草场上零星散布着各色马儿，或是低头吃草，或是由马夫牵着打圈儿，或是群体撒欢奔跑。
一派祥和的景象。
南边马厩是下监产房，杨老六的徒弟彭欢听说师父来了，拍着身上草渣子上前迎接，杨老六嘱咐过徒弟仔细照料黑莓，此时见面，忙问黑莓的情况。
彭欢拍着大腿说：“师父，那匹马神了，配种没几个月，肚子老大，看着有点要生了的劲头。”
杨老六大吃一惊：“不会吧，怎么也要10个月，早产最少八九个月，这才怀了多长时间，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信你们亲自进去看。”
杨老六养了半辈子马，对好马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而且给这匹马配种是宗泽交代下来的任务，担心出问题，连忙拽着张晋去马厩里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