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仪的警报声在病房里横冲直撞时，苏晚正盯着江述白衬衫上的第二颗纽扣。那粒贝母材质的纽扣边缘有道细裂纹，和七年前图书馆逃生时被她扯落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去叫医生！“江述转身的瞬间，苏晚抓住他翻飞的衣角。
布料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她突然想起那个暴雨夜——当救护车载着昏迷的江述母亲驶离时，急救床的床单也是这样从她指间滑走的。
“只是游戏道具的...特效。“她松开手，心率数值在135与141之间来回跳变，“《心跳监测局》的卖点就是真实生理反应。“
张姐的橡胶手套捏着镇静剂针管，在江述看不见的角度对苏晚摇头。治疗车抽屉里躺着昨天的病危通知书，家属签字栏空白得像初雪后的操场。
“特效需要静脉注射多巴胺吗？“江述忽然指向床头的输液袋，标签上“镇痛泵“三个字正在滴液声中融化，“上周三游戏测试时，3号玩家也出现过期化疗药？“
苏晚的指甲陷进掌心肌肤。上周三是她的十七次骨髓穿刺，那些嵌在髂骨里的疼痛像永不熄灭的野火，此刻却在江述的目光里冻结成冰。
窗外的梧桐絮飘进来，落在江述肩头未愈合的烧伤疤痕上。那是图书馆火灾留给他的印记，此刻正随着呼吸起伏，仿佛随时会飞出火蝴蝶。
“这是新型营养液。“她扯过桌游宣传册盖住输液袋，“能模拟化疗副作用，比如...“
张姐突然打翻消毒盘，金属器械坠地的声响中，陆遥的语音消息外放出来：「道具组发现死亡天使戏服有问题！那些心电图刺绣和真实病例完全吻合...」
江述的瞳孔骤然收缩。苏晚看见他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照片是烧焦的《追风筝的人》扉页，日期定格在2016年7月7日。
“看来你的游戏需要更专业的医学顾问。“他划开手机相册，放大某张CT片，“比如这个骨肉瘤患者的影像...“
苏晚的胃部开始痉挛。那是她三个月前的检查报告，此刻正躺在江述的云相册里，诊断日期被P成了校庆倒计时。
梧桐叶的阴影在病房墙上摇晃，她突然想起确诊那天——母亲在诊室外撕碎所有童话书，纸屑像苍白的雪落在她新买的克罗心手链上。那条手链现在正卡在监测环边缘，把谎言勒进溃烂的皮肤。
“这是...游戏NPC的设定资料。“她摘下监测环扔向托盘，金属撞击声惊醒了昏睡的程奶奶，“玩家要推理出虚拟病人的真实病情。“
走廊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程奶奶的尖叫刺破空气：“火！书架倒了！“
苏晚的视网膜上瞬间重映七年前的画面：倾斜的书架、纷飞的诊断书、江述母亲手中燃烧的烟头。等反应过来时，她已蜷缩在病床角落，左手背的滞留针在墙面拖出血色轨迹。
“只是护工打翻器械车。“张姐按住她抽搐的肩膀，却摸到蝴蝶骨凸起的棱角，“深呼吸，小晚，看着我的手表...“
江述的白衬衫突然笼罩下来。他跪在病床前展开《心跳监测局》宣传册，修长手指点着“死亡天使“的服装设计图：“这些刺绣心电图需要真实数据支撑，明天能来话剧社做动态捕捉吗？“
苏晚在薄荷气息里数他的睫毛。二十二根，和火灾那晚他背着自己逃出火场时，落在她颈间的灰烬数量相同。
“要戴监测环满72小时才能解锁数据。“她举起缠着纱布的手腕，紫痕在冷光灯下像毒藤花的吻痕，“现在还差...56小时23分钟。“
江述的指节擦过监测环传感器，体温灼烧着溃烂的皮肤：“正好够排完死亡天使的终幕戏——当男主角发现天使的病历是伪造的...“
输液管的滴答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苏晚看见他领口露出的银链，吊坠是半枚烧焦的纽扣，和她珍藏的那半枚能严丝合缝地拼接。
“剧本需要反转。“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淡了喉间的抗癌药苦味，“比如天使早就把真心话藏在第七个谎言里。“
程奶奶的呜咽从走廊飘来，混着护工安抚的只言片语：“...不是火灾...是氧气瓶阀门...“
江述突然握住她渗血的手腕，拇指按在当年火场留下的伤疤上：“就像你总把芒果干藏在千纸鹤里？“
苏晚的脊椎窜过电流。那些用芒果黄彩纸折的千纸鹤，每只肚子里都塞着抗癌药说明书折的星星，此刻正在床头柜的玻璃罐里注视这场对峙。
“早戒了。“她抽回手，纱布下绽开新鲜的血花，“现在闻到芒果味就会想起...“
“想起举报我过敏的人？“江述站起身，梧桐絮从他肩头飘落，“班主任说举报信是用医院便签纸写的。“
监测仪突然发出尖锐爆鸣。苏晚看见十七岁的自己躲在医务室帘幕后，看着江述被抬上救护车。她写给班主任的道歉信被母亲换成芒果班戟收据，那些歪扭的字迹最终变成钉在公告栏的处分决定。
张姐推着治疗车挡在两人之间，金属托盘里躺着第七支镇静剂：“探视时间结束了。“
江述离开时的脚步声与监测仪逐渐重合，苏晚数到第三十七步时摸出枕头下的芒果干包装袋。保质期到今年七月，印着「盛夏限定」的标签下藏着陆遥的铅笔字：「死亡天使戏服夹层有火灾现场照片」。
当她拆开最后一包抗癌止痛药时，发现药板背面印着江述参与研发的医药公司LOGO。那些支撑她活到今天的白色药片，每一粒都刻着微型数字——从199707开始倒计时。
窗外的梧桐树在暮色中摇晃，苏晚忽然看清树影组成的图案：那是江述用七年时间，在每片叶脉里刻下的生存倒计时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