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影里探出三个脑瓜。阿毛踮脚数着枝头胭脂李：“五颗...六颗熟的！“月光给最大那颗镀了层银边，果皮胀得发亮。
“这老货！“铁柱朝宋家院子啐了口，“前日我摘个青杏，他就拎着鞋底板追了我半条街！“
何秦摸着屁股上未消的藤条痕——昨儿翻墙被宋老头逮个正着，那老嗓门吼得全村都来瞧热闹。柴扉后突然爆出犬吠，三个少年齐刷刷缩脖，却见大黄狗追着邻村的杂毛狗往村口去了。
“老酒鬼又灌多了！“阿毛指指东厢房窗下歪倒的酒坛，“你听这呼噜，震得瓦片都在抖！“
三条黑影泥鳅般钻过篱笆。铁柱猴急地蹿上树干，熟透的李子却挂在细枝梢头。何秦踩着阿毛的肩颤巍巍伸手，指尖刚蹭到果皮，西厢房突然传来酒坛碎裂的脆响。
“接住！“铁柱抛来颗红李。
甜汁在齿间炸开的刹那，村口犬吠陡然逼近。三个少年僵在树上，看着两条撕咬的野狗滚过晒谷场。阿毛的草鞋滑落树杈，正砸中翻倒的鸡笼。
“要死...“铁柱攥着半颗李子直哆嗦。
何秦突然抓起块土坷垃砸向水井。陶瓮迸裂的声响引得狗群调头狂奔，惊起满树麻雀。
六颗熟李滚进粗布兜时，最大那颗从破洞漏出，扑通坠入门前溪水。三人翻墙逃窜的动静惊醒了宋老头，竹扫帚砸在门框上：“小猢狲！老子看见你们的腚了！“
“明日还来不？“阿毛瘫在草垛后啃着战利品。
何秦把果核弹进溪水：“等熟透了，丢河里喂王八！“
他们没瞧见，那颗沉底的李子被老鳖一口吞下。宋老头骂骂咧咧拾起门口的李子，就着残酒啃得啧啧作响，月光给门前的狗牙印镀了层银边。
何秦贴着墙根往家摸时，月光正照在裤腰那包鼓囊囊的李子上。甜腻的汁水渗过粗布，在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糖渍，活像给大黄狗指路的箭头。
村口突然爆出狂吠。两条撕咬的野狗不知何时休战，杂毛狗嗅着甜味往这边来了。何秦撒腿就往窄巷钻，怀里的李子蹦出来两颗，在青石板上跳着往坡下滚。
“汪！“
犬牙擦过后脚跟的刹那，何秦蹿上巷口的柴堆。竹筐里的干辣椒倾泻而下，呛得杂毛狗直打喷嚏。他趁机翻过矮墙，却踩塌了王婶家晾咸鱼的竹架。
“哪个杀千刀的！“
瓦片随着骂声砸在脚边。何秦慌不择路拐进死胡同，迎面撞上宋老头晒霉的酱缸。十三个陶瓮骨碌碌滚成路障，最大那个正卡在狗脖子前。
“接着！“墙头突然飞来颗烂菜帮。
阿毛倒挂在槐树枝上，裤腰带栓着半截麻绳直晃悠。何秦抓住救命稻草往上蹿，杂毛狗一口咬住他松垮的裤脚。刺啦声中，半条裤管留在狗嘴里，月光给少年白生生的腿肚子镀了层银。
“这边！“铁柱从祠堂后窗探出脑袋。
三个皮猴挤在祖宗牌位下喘粗气时，祠堂门板突然被狗爪挠得吱呀响。何秦摸出颗压烂的李子，糖浆顺着指缝滴在蒲团上。铁柱突然扯开嗓子学更夫敲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犬吠声渐渐往村西去了。何秦光着条腿翻进自家后院时，惊醒了鸡窝里打盹的老母鸡。扑棱棱的动静引得阿婆推开窗：“作死啊！裤头让黄鼠狼叼了？“
他钻进被窝才发觉，那颗最大的胭脂李早被压成泥，正黏糊糊糊在胸口。窗棂外，宋老头拎着灯笼巡到溪边，醉醺醺地捞起颗泡胀的李子塞进嘴，被酸得对着月亮骂了半宿街。
何秦是被竹篾刮擦声惊醒的。晨雾里，阿爹歪坐在门槛上，左腿绑着五根青竹板，白麻布渗出淡黄药渍。他正用豁口的柴刀削着新竹片，碎屑落进积雨的破瓦罐里，浮成个歪扭的月牙。
“命硬着呢。“阿爹见儿子盯着伤腿，咧开缺牙的嘴笑，“王记车马行那伙计才叫惨，赶夜路栽进乱石沟...“柴刀突然打滑，在拇指划出道血口，“这世道，谁不是拿命换铜板？“
灶台上煨着的药罐咕嘟作响。何秦踮脚搅动药汤时，瞥见墙角堆着半截车辕——那是阿爹吃饭的家伙，如今缠着褪色红布，像条折了脊梁的赤练蛇。
“去宋家赊二两艾草。“阿爹摸出三枚被汗浸亮的铜钱，“就说...就说秋收后拿稻谷抵。“
何秦攥着铜钱穿过晒谷场。宋家药铺的伙计正在碾药，石臼里躺着晒干的星宿草——叶脉纹路竟与阿爹腿上的青竹纹出奇相似。他忽地想起昨夜埋的李核，转身奔向溪边。
腐叶堆下，那颗果核已抽出寸许嫩芽。何秦跪地刨土时，身后传来竹杖点地的笃笃声。宋老头捏着艾草包冷笑：“小子，这李树吸了二十年尸肥才结果，你也敢种？“
月光爬上东厢房时，何秦在院里煨药。阿爹的鼾声混着竹板咯吱响，像首破碎的船歌。他摸出怀里的铜镜，镜面锈痕正与阿爹腿上的竹纹重叠成北斗状。
窗台突然落下一包艾草，裹着张泛黄药方。何秦追出院门时，只看见宋老头的竹杖在月下闪了闪，拐进乱葬岗方向的小径。远处传来夜枭啼叫，惊落了李树枝头最后一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