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的腿是在寒露那日硬撑起身的。
青竹夹板还缠着渗血的麻布，人已经拄着车辕削成的拐杖，一瘸一拐往晒谷场挪。何秦追到村口时，正瞧见阿爹把伤腿卡在驴车辕上，借着力道翻身上车——那驴是跟王记车马行借的，少拉一趟要扣二十文。
“《孟子》第三章背熟了？“阿爹扬鞭时，伤腿不自主地抽搐，“下月县试要用的...“
何秦攥着宋老头给的艾草膏追了半里地，终究没赶上驴车扬起的尘烟。暮色里，车辕在黄土路上拖出歪扭的痕，像条永远写不直的墨迹。
宋老头蹲在祠堂前抽旱烟，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老何家祖坟埋得偏，三代出不了读书种...“话尾被晚风卷着，正巧扑在何秦后颈。
当夜暴雨突至。何秦举着蓑衣往晒谷场奔时，远远望见阿爹蜷在谷堆旁——伤腿泡得发白，竹板缝隙里钻出暗绿的霉斑。驴车陷在泥洼里，新收的稻谷漂成片散碎的金。
“不碍事...“阿爹推开递来的姜汤，从湿透的褡裢里摸出个油纸包，“县衙书办那儿抄的范文，王秀才说值三钱银子...“
油纸里黏着半块麦芽糖，早被雨水泡成浊黄。何秦就着漏雨的窗棂默写“天将降大任“时，听见阿爹在里屋咬牙削竹——新做的夹板要裹三层麻布，省得明日赶车再渗血吓跑主顾。
溪边那颗李树苗又蹿高半尺，嫩叶在雨里抖得欢实。宋老头拎着酒壶经过，忽然驻足盯着树根处——几缕混着血水的麻布条，正随夜雨渗入泥土。
何秦的砚台总是全村蒙童里最干净的。
王秀才捋着山羊须踱步时，何秦已经蘸着唾沫默完三篇《论语》。窗外的蝉鸣刚起个头，他的草纸便飘到阿毛案头——墨迹勾勒的蛐蛐须爪分明，正在“学而时习之“的“之“字上振翅欲飞。
“孺子不可教！“戒尺砸在案头震翻砚台，何秦袖口早提前卷起三寸。
散学的铜锣还在晃悠，人已经蹿到溪边老柳下。阿毛和铁柱扒着树根等半天，只见何秦从书袋抖出根竹丝钓竿——正是用阿爹削废的竹板磨的，鱼线是祠堂偷扯的供香红绳。
“今儿钓王八！“何秦咬断半截蚯蚓穿钩，“宋老头说鳖脑能治腿伤。“
夕阳把溪水染成琥珀色时，鱼漂突然猛沉。何秦拽竿的手腕一抖，扯出团缠满水藻的破布包。铁柱拿树枝挑开，里头滚出半块青铜算盘珠，正好卡在阿爹车辕的裂缝里。
“丧气！“阿毛一脚踢飞算珠，“还不如摸瓜去！“
三人蹿进宋家瓜田时，暮色正浓。何秦叩瓜的手势是跟货郎学的，指尖轻弹便知生熟。他摸到颗纹路隐现北斗状的西瓜，突然听见瓜秧下传来熟悉的竹板声——阿爹的伤腿又去赶夜车了。
瓜瓤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何秦啃了两口便腹痛如绞，蹲在田埂时瞥见宋老头拎着灯笼飘过坟地，那盏灯用的竟是青铜算珠嵌的罩子。
第二日学堂，王秀才破天荒夸了何秦的策论。谁也没注意他袖袋里黏着的西瓜籽，正随着体温缓缓发芽——正是那颗北斗纹瓜的种子。
散学后，何秦照例扑进溪水。这回鱼篓里多了只缺壳的老鳖，眼珠泛着青铜锈色。他拎着鳖往家赶时，听见宋老头在坟岗前冷笑：“书蠹哪有活王八灵气？“
夜幕降临时，何秦在油灯下翻烤鳖甲。烟雾缭绕中，阿爹腿上的青竹板突然浮现星图，与瓜秧下捡的青铜算珠遥相辉映。窗外的李树苗已高过墙头，每片叶子都长成卦象形状。